还剩六处是自己的——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六处，同昨夜一个数，没多没少。第八处因此深了一分，深的那分是她自己给的，不是谁钉的。

代价今晨落地。她慢慢摸丢了什么。先是阿婆在灯下拿篦子替她篦头，篦齿刮过发丝那一下的声，和那声起自发顶、落到耳后的先后。

她从前闭眼都数得出：篦子从发顶梳下，齿过发丝是一声轻的刮，刮到耳后慢半拍，两下夹着阿婆哼的调，是她小时候睡前常听的。今晨她自己立这一笔，那一声的先后从她耳底被抽走了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，同她丢的每一样，一个手法。

第二十三样。她把它写进账，标着“阿婆篦头那一声”。这是她头一回自己立付的，不是被立、不是被替、不是留余地，是她自己选的，自己划的，自己丢的。

丢的这一样，比旁人拿走的都疼。因为这一回，是她自己伸手，把阿婆从耳边拿走的。她数那疼，一，二，三，三下，数不清。

她立刻看见边上断了什么。太虚真人那句话她记着：你改了一条，边上那条就会断。她立断桥这一笔，断的是师尊牵她的那根线；边上断的那条，是冷月痕填进她第九处那丝凉的来路。

她数那丝凉。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接不上了——凉的根被她自己这一竖从中间断了一截，断的那头连着七步外的他。他今晨才叫过她的名，名那处跳了，跳完这一立，他填的凉却短了一截。

冷月痕在七步外。他立着，玄袍落雪，手里那块玉牌裂口朝上。她看见他抬眼，看她脐下那处——名那处深了一分，他该感觉到了。

他没上前，只把玉牌轻轻搁在雪上，裂的那道正对着北，把今晨断的那截凉先替他记着。玉牌边的三道旧刻，有一道比来时又浅了一重。

“云绾柔。”他又叫了一遍。声平，不近不远，七步外的声。脐下三寸那处跳了一下，跳完，没再跳——这一回跳的是应他，不是应第六根。

她数那一下，一，停了。名被叫两遍，一处深一分，一处断一截。她没懂哪样更险，只把这两笔并着，掐进账。

守拙在梁上。灰袍落雪，他今夜立得比昨夜又近半步。她自己立完这一笔，他把手从袖里落下来，指尖点了点空气里她掌心的圈——那处她自己划的，他认得。

点完，他开口，只一句。“这一回，你立的。”一句。不点名，不解释。她懂——从前是别人立她，今晨是她自己立。守拙那一下，是把“自己立的”这个数，还到她手上。

她低头看断桥的缺口。她算的是断师尊牵她的线，路该在这里掐死，她往后不被牵着走。

可她划完这一收，朽木桩底下那一线虚，忽然往上迎了一迎，把那笔收接住了，接住之后不往前走，往回拐，拐进了干涧另一头——拐向合欢宗的方向。

缺口通了。不是断，是通。她立的这一笔，把断桥的缺口接成了一道，道那头咬着去合欢宗的旧口，一头连着她脚下，一头连着宗门。

她算的是断，落的是通。通的方向和她算的不一样——她想掐死师尊牵她的线，笔落下去，反倒把回宗的那条路，自己接上了。

她站在通了的缺口上，脚底土认她的分。风过来，雪落，她数那道新路：一丈，两丈，三丈，三丈土认得她立过的那一分，分替她接着走，走到合欢宗的门口。

她没动。路通了，通的方向是宗门。她自己立的，立出一条回宗的路。七步外，冷月痕的玄袍印还立着，守拙的灰袍近了半步，两个都不催她。她数那道新路的尽头，尽头是合欢宗的山门，门后头，第六根那个人，还在坡上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