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怜幽上前半步,替她把领口拢了拢,指腹掠过她颈侧,凉的。这个动作师尊从前不当着人做,今日做了,做得自然,像做一件早该做的事。她后背起了一层寒,和那日禁地里一个样。
“出去这一程,倒比从前更像个桩了。”苏怜幽笑,“我养的花,到底最合用。”
她听懂了那句夸。花是种在土里立住就开的,开了被人看,看了被摘。师尊夸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身上能立的那几分——最好的一根桩,标了价,等她填回去。她把“最合用”三个字掐进账,和三年前那句“最美的花”并着。
苏怜幽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冷月痕,笑意没动。“剑宗的人,也请进来坐。”一句,把无情道的人也收进了门。冷月痕没推,也没应,只把步子落进山门那道影里。
她转身,要往里走。脚从山门平处抬起,往阶下那一级落——
她停住。
方才她是数着三十八级上来的。此刻她回头,顺着阶一级一级往下数,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三十九,脚边多了一级。
那一级不在她爬上来时数的三十八里。它落在山门内第一级和门外最后一级之间,石面和周遭一个色,裂口也是旧裂,像本来就在,只是她上来的时候它还没显形。她蹲下去,拿指节叩了叩那级石面,回声是实的,不是虚的。
路跟着她改了。
她离宗前最后一次数这阶,是三十七。出去走了一程,回来是三十八。方才她踩着三十八上来,回头一看,三十九。她每走一步,脚底下就多一条她自己认得的路——桩性不再等谁立,它自己生效了。这个念头立起来,立得比前几回都瘆人:她从前要被人摆进坑心才成路,如今她走过,路就自己长出来,长出来的地方,她自己都数不准。
她慢慢觉出丢了什么。
不是一下子空。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退了一层,退得没声,接缝平,摸不出缝——和她丢的每一样,一个手法。她想了想,才想起那是阿婆蹲在溪边,先用两根指头试水温、再把手浸下去的那一下先后。从前她闭眼都数得出:阿婆的指先点水,点完缩回半寸,停一息,再整个手下去,水面上浮起一圈圈。今晨她看着那级多出来的石,那一下先后从她眼底被抽走了。
第二十四样。她数到二十四,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四下。丢的是阿婆试水温那一下先后——她没动阵,路自己改了,改完,从她身上拿走一样,拿法和从前每一个,一个样。她把这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,确认是二十四,不是二十三。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指甲又掐了一道,挨着上回那一横,标着“阶三十九,路自长”。
苏怜幽在前头唤了她一声,说后头还有话,让她先去歇。她应了,往里走。
走到山门洞里,她又数了一眼方才那第五双眼睛藏身的柱子。柱子后头空了,人不在了。可那袖口拢手的姿式,她记进了账,和师尊并着一列。她认得那个姿式,认得轮廓,叫不出那张脸的名——可那半边袖拢手的样,和她三年里见过的某个人,一个轻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