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到入夜,才往观星台去。
白日里宗里都在张罗她回来的排场,弟子来来去去,她避着人走。麻衣外头罩着宗里给的新衫,袖口把麻衣的袖压住,铁牌和裂玉牌都贴着肉,没有声响。她数着时辰,等最后一拨巡夜的过去,才从耳房后头绕上主峰。
观星台她上来过四次。今夜第五次。石阶还是裂着,栏杆还是断着两根,风从下头灌上来,把衫摆吹得贴住腿。台子上没有灯——和三年前一样,苏怜幽不许人上来。
她来数灯。
山下整座合欢宗,灯从山门一路点上去,点过外门、内门、丹房、药园、主峰,弯弯曲曲,像一条烧着的河。她从左往右,从上往下,一盏一盏数。
山门一盏,空。丹房一盏,空。药园西北一盏,空。内门讲堂后一盏,空。主峰东侧,两盏,都空。观星台底下,她脚下三尺,一盏,空。
她把七个空座在心里连起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盏,和她数过的每一个七,一个数。三年前她头回数出这七盏空着,今夜又数一回,还是七,一盏没补,一盏没多。
七盏空灯,是七根钉的灯位。她把七盏和她在九州走过的七处一对。
山门那盏,对着青塘河湾底下那颗——第一处,是地。丹房那盏,对着槐里庙里那人身上那三道——第二处,是人。药园西北那盏,对着北三百里那座无声谷——第三处,吞声。内门讲堂后那盏,对着逆溪石缝里那颗——第四处,水逆。主峰东侧第一盏,对着那口不结冰的井——第五处,井。主峰东侧第二盏,对着师尊居所后头那座谁也不上的小塔——她从前只当那是座废塔,今夜才把那塔和第六处并上。观星台底下这盏,对着头顶那一线——第七处,空位,朝上。
七盏,七处,她一个数一个数对上。对到第六盏,她停了一息。那座小塔,弟子都说邪,绕着走,连扫洒都不派。她从前以为只是宗里一处旧建筑,今夜才懂,那是第六根钉打在宗里的那截——和她在九州那面坡下摸到的钉帽,一个写法,一个先后。
宗门这一小段,是周天大阵的一小段。七盏空灯是七根钉的灯位,整座周天大阵的接口,就在观星台底下这盏,朝上那一缕——三年前大典,第七缕灵气从她头顶出去,走到观星台底下那盏空灯,停住。那盏灯,是合欢宗这一小段和整座周天大阵接线的地方。她站在台子上,脚底下三尺就是那个接口。
她忽然懂了另一件事。
三年前大典,她被引到主台正中。主台正中,正对着观星台底下这盏空灯座。也就是说,她当年站的位置,就是桩位。三百多人渡修为给她,渡的不是给她,是往她脚底下那个点送——她是那七条路的交口,站在桩位上,被人拿去接线。今夜她才把这层数对:她当年站着不动的那块青石,是合欢宗护宗大阵的阵根。
阵根在她脚下。
她蹲下去,手按在台沿外头那盏空灯座上。石是凉的,凉底下有一线不对——不是石,是铁。铁在石里,方的,和她指头一般宽。钉帽。和她在九州摸过的每一颗,一个形。
她用指尖描那钉帽上的痕。一横,一竖,一收。和她窗棂上那一笔,和禁地里门上第七颗钉帽里的痕,一个写法。描到那一道收,她手指停了一息——那收的尾,往左勾了一寸,勾得比她见过的每一颗都长半分。这半分她眼熟。不是眼熟这手势,是眼熟这一寸勾法的轻重。有人划这一笔时,手指迟疑过一息,那一息的颤,留在了铁上。她在九州那面坡下,摸过一模一样的半分长勾。
她试着动一下。
拿指甲在灯座边上那方石面,划了一横,断。划完,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,是远处的某一条,跟着她这一横,断了一截。阵是活的,她一碰,它就应。
她刚要松气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