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，掉得没声。她愣住，慢慢想丢了什么。是阿婆在灯下补麻衣，穿针那一下先抿线再引线头的先后。从前她闭眼都数得出：阿婆的线头先在唇边抿湿，抿完才穿进针眼，引线时手稳，不抖。今晨她划完这一横，那一下先后从她眼底被抽走了，接缝平，和她丢的每一样，一个手法。

第二十五样。她数到二十五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五下。丢的是阿婆穿针先抿线再引线头的先后——她动了阵，阵应了，代价从她身上拿走一样，拿法和从前每一个，一个样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指甲又掐了一道，挨着“阶三十九”那道，标着“阵根在主台底”。

她退出观星台，往主台去。

主台在宗里正中，大典的台子，三年没用了，台面青石缝里长着草。她绕到台后，蹲下，手贴着台基。台基底下那一线铁凉，比观星台底下那颗更沉——这是根，那颗是灯位，根比灯位深。

她数台基底下的刻痕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收锋的迟疑，那半分长勾，和观星台底下那颗，一个轻重。她盯着那半分，忽然明白：这道笔，和她是一脉。她窗棂上那一笔，禁地里那一笔，第六根钉帽上那一笔，宗门阵根这一笔——同一双手教出来的先后。教笔的人，三百年前就把这根钉进了土里。她不认得那双手，可那半分迟疑，她在前头几处都摸过。

这一笔是她的手笔，也是比她早上几百年的那双手的手笔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同脉”。

主台底下的灰里，她看见一枚脚印。新鲜的，比她的脚小半寸，鞋尖朝着观星台的方向。不是她的。她蹲下去，拿指腹蹭了蹭那脚印边的灰——灰底下一点暖，还没凉透。有人比她先到，也来数过这七盏，也摸过这根。她数那脚印：一枚，落在主台基下，正对她方才蹲的位置。她来时以为这一路没遇见一个活人，弟子都去张罗排场了，四下无人。可这枚脚印说，有人先她一步来过阵根，来的人，鞋尖朝着观星台，像是也在找那七盏的接口。

她退出主台，往宗门外看了一眼。

宗门外立着灰袍。守拙立在更外头，背微驼，走路没声音的那种立。他不进来，只隔着门看了她一眼，开口，只一句。

“根在你脚下。”他说。

一句。不点名，不解释。她懂——阵根在她站过的位置，在她当年被渡的那块青石底下，也在她自己身上九处里那六处是自己的底下。他点完这一句，灰袍印退了半步，又停住。

她回到耳房，把今夜的数并成一排。

七盏空灯，对七处钉。第六盏，对那座小塔。阵根，在主台底。接口，在观星台底那盏，朝上。她自己，当年就站在阵根上。这些数，条条有落地的证。

她翻出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旧记号还在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十五道斜，后头又添了“名写全字自淡”“阶三十九路自长”“阵根在主台底”“同脉”。记号不会溜，可她认记号的眼，一点点开始溜。她拿指甲又掐了一横，把今夜的“根在你脚下”也掐进去。

指腹无意蹭到膝弯——第九处，温里那丝凉跟着冷月痕的拍子，一下，一下。可今夜她摸着阵根上那半分长勾，第九处温的来源，换了一息。不是冷月痕的脉了，是一道更慢的、她叫不出姓名的脉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得她膝弯微热。那道脉，和她在九州那面坡下碰到第六根时换上的，一个轻重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

阵根上那道一横一竖一收，收锋迟疑半分，和她是一脉。而那半分，又和第六根钉帽上那半分，一个手笔。同一个人，把第六根钉进土里，也把合欢宗的阵根钉进了主台底。她不认得那个人，只把那半分长勾，在账上并成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