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来时，窗纸已经泛白。昨夜落完那笔，她回耳房睡下，醒得比往日迟。

她躺了一息才起，枕边麻衣叠着，铁牌压在麻衣角，玉牌的裂她隔着衫都觉出。昨夜落笔的手，今晨是她自己的，可她想不起落笔时数了几息。

她先数自己还剩几样。账，一。麻衣，二。铁牌，三。玉牌，四。草籽，五。数数的手，六。六样，离宗回来那日数过的，一样没少。可六样里最要紧的账，今晨漏了。

她拿指腹去蹭账页，纸是干的，没有墨痕，也没有她指甲掐过的凹。漏不是字被拿，是字平了，平得连印子都没留。

她去翻账。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旧记号还在，可她翻到昨夜新掐的那道，手停了——那道痕后头，多了一行字，不是记号，是写出来的，笔画细，是她的手笔。她盯着那行字看，不认得。

字写的是：“第六根上那人，填者云绾柔。”她记得这七个字的意思，可想不起自己何时写的。昨夜她落完笔就回房，没写过字。这一行，是她写的，可她不认得这一行是她写的。忘从丢一样，升成了丢一整段——她丢了写这行字的那个自己。

她把账上已有的数一遍。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第十二，指头停了。十二和十三之间，空着一段，她数不下去。不是忘了一样，是中间一截平了，像有人拿刀把她数的那一段齐着削掉，接得上，摸不出缝。那回被抽走一段时，接缝平得摸不出，今晨这空，和那回一个手法。

她数空了几段。一，二，三。三段是平的，中间那段最长，前后都对不上。她把这三段在指头点了三点，每点都虚，摁不实。

她起身，往塔去。走到塔前三步，她站住——这地方她来过。可第一次站到塔前三步，是哪一夜，她想不起。回宗那日，数灯那夜，推门见那人那回，这些她都记着，可“第一次站到塔前三步”这个动作，她脑子里是空的。不是没来过，是来过的那一段时，被拿走了。她蹲下，手按塔前石面，石凉，和昨夜一个样，可昨夜她蹲这儿落笔的先后，她只记得横，竖和收的先后平了。

冷月痕从塔后转出来。他立在她七步外，裂玉牌还攥着。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账，开口。

“你昨夜在账上写了‘云绾柔’三字。”他说，“写的时候手抖，写完那三个字自己淡了。”

她翻到账前头。果然，麻衣夹层那页边，“云绾柔”三个字在，笔画淡得发灰，像那回她写全自己三个字，写完字正淡。可她不记得写它们。冷月痕说她写的，她信，可那一段她没有。她盯着那三个字，想从笔画里找回自己落笔的先后——横是先落还是竖先落，她分不出。前几回她还能数出自己写字的轻重，今晨那轻重也平了。她数他和她之间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。七步外这个人，记着她丢的那段。

她忽然懂了一层。账本是她第九处桩位外的东西——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，所以她记账，靠账活着。可今晨账也漏了。不是字被拿，是她写过的字，她不认得是她写的。账还是账，可账里那个人，平了一块。这本是她唯一不能被拿走的东西，如今连它都在漏。这一处，比丢二十六样都疼。

她翻到账本前头，想找一处旧记号对。翻着翻着，手停了——有一页，她记得满满写着，今晨是空白的。纸是她的纸，墨是她的墨，可那页上的字，没了。她记得写的是塔底七样东西：碗，布，杖，梳，蜡，核，刻石。七样，她数过两遍。今晨那页空着，七样一个不剩。她把“七样”在指头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样东西，连同写它们的那一页，平了。

她把麻衣凑近鼻尖，想闻出草籽的苦。草籽七颗在夹层，她数过。可那股味今晨淡了一层——不是灭，是她闻得出有香，闻不出是哪样的香。她记得“香”这个字，记不得香本身落进鼻里是什么。

她试着救。拿指甲在空白页边掐记号，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掐完看，那三道她认得，可认得的是形，不是意思——她不知道掐这三道是为了记什么。她又写，写“塔底七样”，写完看，字平了，像从没写。她念，念“碗布杖梳蜡核石”，念到第七遍，那七个字自己断在“石”上，后头平。老法子，今晨都不管用。

她把账合上，手按在封皮上。从前她记账，记的是别人的弱点、每句有用的话、每个欠她的人。今晨账里那个记账的人，自己平了一块。她拿麻衣角擦了擦指尖，指尖的墨没擦掉，倒把指腹蹭出一道红。从前她记账，指尖沾墨是常事，她认得那点红是自己的。今晨那点红她认得形，认不出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