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回她写全三个字正淡,昨夜笔自作主张写她自己。今晨不是笔不听,是她读不懂笔。外一头,内一头,都朝着同一个平。
她数身上九处。掌心,凉,硬,她的,一。指根,二。心口,三。锁骨,四。肩胛,五。后腰,六。六处是自己的。颈后,七,空的。脐下三寸,八,跟着第六根脉。右膝弯,九,温,跟着冷月痕脉。数完,她停了一息——昨夜还是六处是自己的,今晨后腰那一处,凉里多了一分不是她的脉。她再数一遍,后腰那处跳的,是塔底那人的拍子。六处变五处。她把这点掐进账,手抖了一下,又平。
她试着在心里叫一声云绾柔,第八处没跳。从前冷月痕一叫,那处应一声,今晨她自己叫,平的。名字那处,也认不出她了。
她做了一件从前绝不会做的事。
她抬头,看七步外的冷月痕,开口,声平。
“替我记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记:填者是云绾柔,第六根上那人,是师尊要换下来的那个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,只从袖里抽出一张素笺,拿笔写下来。写完,他把笺折了,递到她手里。她接住,指头碰到他的,凉的。他写的时候没抖,字是稳的。她把这点也记着:今晨肯替她记的,只有这一个。
她把笺收进麻衣夹层,贴着心口那处桩位。
白天她去主台底看了一回阵根。主台还是那座台,台面青石缝里的草还长着。她蹲下,手贴台基,那一线铁凉还在。可她想不起自己哪一夜来数过这根——回宗后数灯那夜的事,平了一截。她只记得根在脚下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。
夜里她又翻一次账。空白那页还是空白,她掐的记号还是认得形不认得意思。她摸麻衣里那张笺,在的。可她忽然想不起,自己请他记的,是哪一桩。
她睡下。
第二天晨,她醒得早。她去找冷月痕,问他昨夜记了什么。
他立在窗边,裂玉牌在掌心。她把笺递过去,他接了,展开,看了一息。
“字是我写的。”他说,声平,“可这上面写的什么,我想不起。写的时候像是替你记的,可这三行字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她低头,看那张笺。三行字都在,笔画稳,是昨夜他写的。他写的人不认得自己写的,她请记的人不认得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