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被唤去师尊居所，是后半夜的事。

门下弟子来传话，说掌门要她去一趟。她放下手里麻衣，跟着走。廊下灯一盏一盏过去，她数到第七盏，脚在第七盏下停了一息——和两年前那回一个样，那时她也在这条廊上停过第七盏。

密室还是旧样。香比那回淡了，尾调那缕苦却还在，是师尊身上的沉香。苏怜幽坐在案后，先笑了一下。

笑意没到眼底，她认得，和审她那日一个样，和罚她那日一个样。

“你既管着那座塔，”师尊把案上一册纸推到她面前，“也该认得宗里这些旧账。这册子，你誊一遍。”

册子不厚，比巴掌大一圈。她伸手接，纸是陈年的宣，边角磨得发亮，比寻常公文用的厚三分，捏在指间有点滞手。墨是松烟，字是瘦金，一笔一笔收得很紧，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像怕人多看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纸是薄的，能透出底下那页的字影。行距窄，一行挨一行，行与行之间只留一道指宽，像怕浪费地方。每行分两列，左列写人名，右列写“给什么”。两列之间拿一道细墨线隔着，线也细，细得像头发。

她先数列。

一，二。两列。她把这个数摁住，在袖里弯了两下指头。

她数行。从第一行人名数起，一，二，三……一行一行往下数。数到第十，她停了一息，记下行距里夹着的一道折痕——这册子被人反复翻过，折痕是翻出来的，不是写出来的。她继续数，十一，十二，十三……数到第二十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下，一样没漏。

二十一，二十二，二十三，二十四，二十五，二十六。

她数到二十六，指头顿了一下。第二十七行，墨色和前头一样，可那行左列写着的名字，她读不出。

笔画她都认得。横，竖，撇，捺，点，勾，都是她认得的那几个。可拼到一处，那个名字她不认得。像一张脸，眉眼都熟，合起来却不是认得的人。

她没往下落。这一行，她只数到，不揭。

她把这一行前后看了一遍。前一行，名字她认得，是血河宗一个她见过的长老，“给什么”写的是三枚精魄、一块令牌。后一行，名字也认得，是南海一个散修，“给什么”写的是一座岛、两卷功法。这两行的右列都写满了字，墨色实在，一笔一画落得稳。

只有第二十七行，右列是空的。没写“给什么”，只在那片空白里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小，随手一勾，勾完笔就走了，和前头所有行实在的写法都不同。

她收回眼，继续往下数。

二十七之后还有。二十八。她数到末行，停住。

末行左列，写着一个名字。她认得。是九幽婆婆。右列那片“给什么”，写的是一味药引、一条水路。

她看着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九幽婆婆她见过，在无定河边上，做过一笔不大的交易。那时候她以为师尊只是做买卖。

她把这一行和前头那些并到一处。太虚真人给残篇三卷。血修罗给精魄七枚。南海散修给一座岛。每一样，都是师尊要的“用处”。这一册不是账，是一张清单——师尊在清点上头每一个人的用处，谁给什么，给多少，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她想起禁地里那回。她数出自己天生九处桩位，争的不是她的身体，是她的桩性。原来师尊这本册子，写的就是这件事。上头每个人名后面那列“给什么”，其实是“这人能给我的桩，添几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