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认得的名字，数一遍。太虚真人，一。血修罗，二。天玄子，三。玄冥老祖，四。九幽婆婆，五。无极道人，六。还有南海那个散修，七。她数出七个，都是她在九州见过的、和七根钉对得上形的人。

七个人。她把这七个数在指头点了七下。七根钉，七个人来填，师尊一一记着他们给什么。名册上这七行，右列的“给什么”写得最长最满，墨色也最重，像是师尊最上心的几笔。

其余那些她认得的名字，给的东西轻些。灵石若干，丹药几瓶，一处洞府，一道令牌。她一一扫过，把每一样在指头点一下。给什么的写法，归起来有六种大类：灵石丹药是一类，功法残篇是一类，灵气精魄是一类，地界洞府是一类，令牌通行是一类，活人是一类，还有一类写的是“一条命”——那是血修罗那行，右列末尾三个字，墨色比其他字深，像师尊写到这里手按重了半分。

她把这六种在心里排好。前五种，都是东西。第六种，是一个人。第七种，是一条命。名册上人人都给得出，只有一行给不出。

第二十七行。她又看回去。

那一行的圈，还勾在空白里。她认得这个圈的画法吗？她说不准。只觉得眼熟，像在哪儿见过，一时想不起在哪儿。圈很小，勾得很随意，随手一转就成了，和前头所有行端正实在的字，不是一个手。

她数名册上一共几行的“给什么”是空的。从第一行数到末行，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第二十七，那片空白跳出来。再往后数，二十八行里，只有这一行空着。她是数出来的，不是猜的。

这一行是不是唯一空的？是。二十八行，二十七行写得满满当当，只这一行，名字不认得，用处不写，留一个圈。

她把册子合上又翻开，把那七位对应七根钉的名字重数了一遍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个人，给的东西都落进了桩。她数完，指头停在半空。

这七个人，都是给的。那她自己是给的那一个，还是被给的那一个？她在名册上从头找到尾，没有找到自己。

她又往前翻，翻到最前头几页，按年份往下数，数到自己进宗那一年。那一行的人名她认得，不是她。她把这一年数了三遍，三遍都没有她。

她想，也许师尊没把她写进去。也许她这类人，不写在这一册上。这念头浮上来，她按了按，没按下去。

她把册子立起来，对着灯看纸背。墨透过来，字影反着。她顺着反的字影再数一遍行，数到第二十七，字影那一行的空，比正面看着还空。

师尊没说这册子要她抄到几时。她把它揣进袖里，回了耳房。

灯下她又翻开。第二十七行那个空名字，还勾在那片空白里。她数自己还剩几样东西：账，一。麻衣，二。铁牌，三。玉牌，四。草籽，五。数数的手，六。六样，离宗回来那日数过的，一样没少。可这一夜她多了一样要想的——这册子上人人都有位置，只有一行空着，只有她找不到自己。

她把册子压在麻衣底下，和账本挨着。

她想起第二十七行那个圈。圈里该填什么，她不知道。圈外那些她认得的名字，给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唯独那一行，什么都没写，只等一个名字被认出来，再等那圈里填上一样写不出的东西。

她躺下，闭眼。

黑暗里，她又看见第二十七行那个空名字。笔画都认得，合起来不认得。还有那个圈，小小的一个，勾在空白里，像是专等谁来填上。

她想，那个名字若是填上了，右列该写什么。

她没想出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