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名册从麻衣底下抽出来。袖口蹭过纸边，墨旧得发干。第二十七行那片空白还在，空白里那个圈，小，勾得很随意，像谁随手一转就走了。

她摊开左手掌心。那个“不是圈的圈”今夜显得很清，一横一竖一收，收的那一笔往左勾了半寸。半寸长勾，和第六根钉帽上那只手的迟疑，一个形。

她把掌心压到名册第二十七行上。掌心的圈，对上纸上的圈。两个圈叠在一处，大小差了一线。

她先比大小。名册上的圈，指尖盖得住，小。掌心的圈，绕出去那半分长勾，超出了纸上的圈一圈。大出的那半分，正落在左下，勾的方向朝左。

她用指腹沿名册那个圈的边，慢慢描了一遍。起笔在右上，一笔往左下绕，绕到将合未合处收住，收得很稳，不颤。这个稳，不是她的手——她的手勾东西带一点不稳，是冻过或慌过的那种。名册这个圈，一口气勾完，没有那点不稳。

她再用指腹沿自己掌心的圈描一遍。起笔也在右上，往左下绕，将合时没合，多勾了半分，勾完那一下，是她自己常有的迟疑。两个圈的起笔，同一个方位。两个圈的收，差了那半分长勾。

她把掌心的圈又压回去，重新对。这一次她数名册那个圈的收锋落点。收在左下，离圈底第三分，勾得很轻，像是怕人多看。她掌心的圈收在左下更多，多出的半分长勾，正是第六根钉上那只手迟疑的位置——她和那根钉上的人，隔着几百年的脉，落笔却一个迟疑。

她数这个迟疑。名册的圈，迟疑在收。掌心的圈，迟疑在勾。两处迟疑，一个在收尾，一个在将合。她把这两记迟疑在指头点了两点。

她数那笔是怎么绕的。名册上的圈，一笔试成，绕了整一圈少半分，没合拢，收在左下第三分。她把这一圈在指头点了三下，一，二，三，记那三分的位。

掌心的圈，一笔试成，绕了整一圈，将合时多绕半分。那半分就是长勾。她数那半分，从将合处数到勾尖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半分里含四记的迟疑。

她把两个圈的差数出来。名册上的圈少半分，掌心的圈多半分。差的，就是那半分长勾。她把“半分”这个数在指头点了一下。

她忽然想起守拙那年在她掌心划的那一下。他说“那不是圈”。那年她掌心画了个圈，他看一息，说那不是圈。今夜她把掌心的圈、纸上的圈、守拙说的那句话，并到一处。

三样东西，对上了。名册第二十七行那个随手勾的小圈，是桩位的形状。她掌心那个“不是圈的圈”，是桩位的形状。守拙说“那不是圈”，说的也是桩位的形状。

她盯着那圈看了很久。桩位的形状，画在名册第二十七行，画在她掌心，画在守拙当年那一划里。三处，一个形。

她把这点往下落。名册第二十七行左列那两个字，她不认得。右列空着，只画这个圈。圈是桩位，那这一行记的不是一个人名。

这一行记的，是一个桩位。

她把这一行和前头那七行并排看。太虚真人给残篇，一。血修罗给精魄，二。天玄子给阵图，三。玄冥老祖给丹方，四。九幽婆婆给药引，五。无极道人给一条命，六。南海散修给一座岛，七。七行都写满了“给”，墨色一件比一件重，越靠第二十七行越要紧。

第二十七行空着，像被故意留出来的一格。她数那七行右列的满，一行一行加，加到第二十七行那片空白，数断了——空白填不进“满”这个数里。

她想，若这一行也是“给”，该写什么。桩能给什么。桩立在哪儿，哪儿成路，路是给旁人的。桩自己不给。所以那片空白，不是没写，是写不出。

她把这点想定。名册上人人右列写“给什么”，只有这一行，右列空着，只画一个圈——桩不“给”，桩是“被立的”。

她数那七位对应七根钉的名字。太虚真人，一。血修罗，二。天玄子，三。玄冥老祖，四。九幽婆婆，五。无极道人，六。南海散修，七。七个人，给的东西都落进了桩。她是数出来的，不是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