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七行右列的“给什么”写得最长最满,墨色最重。第二十七行夹在这七行之后,右列空着。给的人排了一排,只有立的那一行,空着等。
她再数那圈几笔绕成。名册上的圈,一笔试成。她掌心那个圈,也是一笔试成。两个都是一笔。
她数两者差几分。名册的圈少半分没合,掌心的圈多半分长勾。差半分。她把这半分数在指头,一记。
她数名册上一共几个圈。从第一行起,一,二,三……她一行一行看右列,看有没有别的圈。第一行到末行,二十八行,她数完,圈只在第二十七行那一个。一个。她是数出来的,不是猜的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的念头动了。提笔,想写“第二十七行记的是桩位,非人名”。笔尖落下去,写第一个字,横。写完看,横在。写第二个字,竖。写完看,竖在。写第三个字,“桩”,写完看,那字还在纸上,可她读不出它记的是什么了。
字在,意平了。她认得字形,认不出字义。这一笔她想记的,刚落就平了。
她改用老法子,拿指甲在麻衣夹层那页边掐。一横,一竖,一收,标着“二十七行是桩”。掐完看,那三道她认得形,认不出是记什么的——和前两回一个样,她的眼开始溜了。
她翻到冷月痕替她记的那张笺。笺还在,折着,贴着心口那处桩位。他写的字稳,可他说过,他写的人不认得自己写的。她把笺展开,看那三行字,字是实的,她读得出是“填者是云绾柔”,可这话今晨她记不牢,看了像头一回见。
她把笺收回去。想再记一遍那个推断,掌心的圈是桩,名册那行是桩。重提笔,写“桩”字,写完那字自己淡了一层,淡得同她写全自己名字那回一个手法。
字留不住。她放下笔,掌心的圈还压在名册那个圈上。
冷月痕立在窗边。七步外,玄袍旧了一层,裂玉牌在掌心转了一下,裂口朝上。他没看她,只把那张笺在袖里按了按。
“你方才数了三遍那个圈。”他说,声平,“数到第三遍,你停在第二十七行,没往下数。”
她没应。他记着她数漏的那一下——她自己数到第三遍,数的是圈,不是行,数完忘了行还在。
梁上灰袍印落下来。守拙立在比昨夜又近半步的地方,没出声,只把袖里的手落了一下,指尖点了点她掌心里那个圈。
一下。不点名。
她懂那一下。他点的是“那不是圈”——他当年那句话,今夜她自己证出来了:那不是圈,是桩位的形。他点这一下,是把这个数,还到她自己手上。
她把掌心的圈,从名册上抬起来。纸上的圈被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湿的印,掌纹叠在圈边,圈外多出一圈她掌心的纹。
她低头数那印。名册那个圈,是一。她掌心压出的湿纹,是二。两个圈,同一个中心,一个墨画,一个是她掌心的汗印。她数到二,停住,没数清哪一个是桩,哪一个是她。
窗外的灯挪了位。灯油响了一声。她忽然想起,师尊那年让她在册尾画过一个圈。那年她刚进宗不久,师尊递笔,说“你画一个”。她画了,师尊看一息,收了册子,没说画得对不对。那年她不懂那圈画给谁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