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比昨夜更冷。她从耳房出来,没往塔去,往主台去。
主台还是那座台,台面青石缝里的草还长着。她蹲下,手贴台基,那一线铁凉还在——阵根就在脚下,她当年被渡修为站的那块青石底下。守拙说根在你脚下,今夜她要把这根,动第二笔。
她先数灯。山下整座合欢宗的灯,从山门一路点上去,她从左往右,从上往下,一盏一盏数。
山门一盏,空。丹房一盏,空。药园西北一盏,空。内门讲堂后一盏,空。主峰东侧两盏,都空。观星台底下,她脚下三尺,一盏,空中带裂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盏。第六盏,是她昨夜落第一笔的那座塔。第七盏,观星台底下那线接口,昨夜被她连带裂了一丝。
她要落的这一笔,落哪一盏下。第一笔落在第六盏,改了塔前那一步。这一笔,她要从第六盏那根线,往深处走,走到主台底下的阵根。还是第六盏的线,只是更深——从塔门,穿过塔,通到主台,把那条断在半路的路,接到底。
她数这条线通到哪儿。塔前,一。塔门,二。塔里,三。塔后石道,四。主台,五。五节,通到阵根。阵根底下连着七处钉的交口,她脚下是第八个点。她把“五节”和“第八个点”在指头点了两点。
第几条路。她对七盏数下来的六条一一对上,这一条是第六条路的整段,不是半截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第六,她数住了。第一笔改的是第六条半截,这一笔改的是第六条通到底。
改了之后,边上那条会断。太虚真人的话她记着:你改了一条,边上那条就会断。第六条连着第七条——观星台底下那线接口,是合欢宗接整座周天的地方。第一笔只裂了它一丝,这一笔她把第六条通到底,第七条那一线的隐处,要断一截,不止一丝。她先把这个算进账。
她算值不值。第一笔让她丢了冷月痕叫她全名的轻重、阿婆拧麻衣水线的先后。这一笔通到阵根,离放塔底那人下来近一步——那人盘在塔底多少年,指甲长,呼吸在,答不出“你是谁”。放他,要先有人记起他。她这条路过通了,宗里人走到主台,会记起塔底有个人。值。她算完,仍要动。
她数代价。动阵必付,丢一样。这一笔比第一笔更靠近阵根,付得要更重。她把账上已有的数了一遍:二十八样,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八下,一下一下的轻重她都记得。这一笔,要拿第二十九、第三十。
她备料。塔基第七块砖缝底下,拿指甲刮下一点石粉,白的,混着铁凉。指尖在石棱上压破一点皮,血出来,一滴,落进石粉里,洇开一小团红。那口不结冰的井,第五盏底下那口,她蘸了半指。石粉、血、水,三样和在一处,稠得能挂住石面。和第一笔一个配法。
她数息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息,她把气按平,胸口那处桩位也跟着平了半分。落笔前,身上九处她数一遍:掌心,凉,硬,她的,一,应的是第六根脉。指根,二。心口,三。锁骨,四。肩胛,五。后腰,六,凉里多一分不是她的脉,是塔底那人的。颈后,七,空的。脐下三寸,八,细,跟着第六根脉,这处今夜跳得比昨夜虚。右膝弯,九,温,跟着冷月痕的脉。九处数完,应这笔的是一和八和六——这一笔贴着第六根,又探到阵根,掌心、脐下、后腰三处一起跳。她数那三处,一,八,六,在指头点了三点。
她蹲到主台基前,拿染了血粉的指,落第二笔。
一横,断。她把那一横划在主台基的石面,断的是塔到主台之间那段被镇住的忘。石面应了一下,凉从指底窜上来,窜到掌心那一处,停了一息。
一竖,接。竖笔落在横的尾端,把塔门接向主台阵根。她数这一竖落下的先后,一息,两息,落定,石棱上的血粉被她指温焐软。
一收,落。收笔那一下往左勾了半分——和掌心那个圈一个写法,和第六根钉帽上那半分长勾,一个手笔。她勾完,指底那丝脉跳重了一分,像有人隔着几年,拿她的指,把最后一笔补上。
笔落完。她抬头看那条路。
塔门到主台,石面还旧着,可她知道,明日起弟子走到主台,会记起塔底有个人,不是邪,是师尊要换下来的那个。这条路从镇住断,改成了记住断,通到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