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验边上那条。望向观星台底下那盏空灯座。昨夜只裂了一丝，今夜她数到第七时，心里响了一声——第七盏灯座的边，不是裂了，是断了。裂痕从一丝扩成一道，横过灯座，风一过，看得见缝。她数那道缝，一，二，三，细的，可这次是透的，光从缝里漏下去。

连带断的，是合欢宗接整座周天的那一线。观星台底值守的弟子，每夜在那儿记星位，镇教他忘塔底有人。今夜这一线断透，那弟子会忽然记起——塔底下盘着一个人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第七盏断透，观星台弟子将记起塔底人”。

代价来了。她脑子里空了一下，两下——这一笔拿两样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，和她丢的每一样一个手法。

第二十九样，阿婆在灶膛边唤她“柔丫头回来吃饭”那一声的轻重先后。阿婆站灶口，手搭门框，声从灶膛的热里飘出来，“柔丫头”三个字尾音拖半息。她丢了这一声的轻重。再想那声，只剩“柔丫头”三个字，落下的轻重平了，分不出阿婆唤时是近是远，是笑是嗔。

第三十样，冷月痕替她拢袖那一下先后的轻重。那年雪里，他立在她身侧，伸手把她袖口的风口拢住，先拢左袖，再右袖，指腹蹭过她腕那一下很轻。她丢了这一下的先后。再想那一下，只剩他手的温度，落的先后平了，记不得他先拢的是哪边。

第二十九，第三十。她数到三十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三十下，一下一下的轻重她都记得。二十八加二，是三十。她数完，手停在袖里，没再弯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那只第一笔落完还平着不抖的手，此刻颤了一下。指节自己弹了半分，像石面那丝凉反上来。她数自己的手：一，二，三。三下，第二下抖了。第一笔那回她不抖，比抖更怕。今夜她抖了，怕的是这抖来得比她想的早——桩位在应，手先认了账。

灰袍在更外头的树影里。守拙立着，背微驼，走路没声的那种立。他没进来，只看了主台基那级石一眼，开口，只一句。

“根动了，”他说，“坑就醒。”一句。不点名，不解释。

她懂那一句。阵根被她动了，塔底那个坑里的那个人，要醒了——不是活过来，是被人记起。记起，就是放他的头一步。

她觉出窗外有一道看。师尊立在居所窗里，往主台这个方向看。第一笔裂了第七盏，师尊明日可见塔多显半分。这一笔断了第七盏透，师尊那道每日看塔的视线，今夜就断了——她改的路，师尊先一步看不见了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师尊视线断，根动彼知”。

冷月痕立在塔外七步。玄袍旧了一层，下摆的灰是长途沾的，袖口把玉牌那点裂藏严。他今夜没拢袖，裂了的玉牌攥在手里，裂口朝上，对着主台。他没说话，只把玉牌在掌心转了一下，裂口蹭着他的掌纹。

她数那七盏空灯，想定这一笔之后还剩几盏空着。

山门一盏，空，一。丹房一盏，空，二。药园西北一盏，空，三。内门讲堂后一盏，空，四。主峰东侧两盏，都空，五，六——她数到第六，停住。第六盏底下那座塔，昨夜第一笔开了路，今夜第二笔通到底，那盏不再空。第七盏观星台底下，断透了，也不再空。她把这两个数摁住：六和七，两盏都不空了。

七盏里，她数出只剩五盏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