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还没透。她从主台基前起身,往塔去。昨夜那两笔,一笔开塔前,一笔通塔到主台。今夜天亮前,要再落一笔。
风从山门那头灌进来,凉里带着灰。她停在主台和山门之间的石道上,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得慢。袖里那本账压着她的腕,账上已记了三十样不在这世上的东西。她把账贴着心口那处桩位按了按,凉的,还在。
她先重数那七盏。
山门一盏,空,一。丹房一盏,空,二。药园西北一盏,空,三。内门讲堂后一盏,空,四。主峰东侧两盏,都空,五,六。观星台底下那一盏,断了透,不再空,七。七盏数完。空着的只剩五盏——昨夜把第六盏底下那座塔开了路,又把第七盏观星台接口断透。五盏里,她要选一处接。
她把五盏在心里排了一遍。药园西北太偏,讲堂后太浅,主峰东侧两盏连着内门,动了会惊值守。山门最外,也最静,夜里没人走。她选最外那一盏,是因为它底下踩的人多,记起来传得最快。
她多看了一眼山门那盏。灯座是旧铜,灰蒙蒙的,底下石阶缝里长着几根草。它是五盏空灯里最外面的一盏,山下进宗的人,第一脚就踩在它底下。她要拿它接路。
她选山门。塔底那条路,昨夜接到主台阵根,可路到主台就止了,山门那头还空着。她要再把这条路接一段,从主台往回,接到山门那一盏底下。这样山门到塔,塔到主台,一线通到底。山门一通,记起塔底有人的,就不止走到主台那几个。
山门那盏灯常年不点,铜座冷着,夜里只有风过。她蹲下去,掌心贴石阶,那一线铁凉从山门一直连到塔底,中间断了几十年,今夜要续上。
她数这段路有多长。山门,一。山门到内门讲堂,二。讲堂到塔前,三。塔前到塔门,四。塔里,五。塔后石道,六。塔后石道到主台,七。七节。她把“七节”在指头点了一下。这条路比昨夜那条长两节,离山门近,离阵根远。
她数这一笔要动哪几处桩位。身上九处,她点一遍。掌心,一,凉,硬,她的。指根,二。心口,三。锁骨,四。肩胛,五。后腰,六,凉里多一分不是她的脉。颈后,七,空的。脐下三寸,八,细,跟着第六根脉。右膝弯,九,温,跟着冷月痕的脉。九处点完。这一笔通的是山门到主台那段,应的是脐下、后腰、膝弯。八,六,九。她在指头点了三点。
她又数一遍掌心那个圈。圈在指腹,凉,硬,是桩位的形状,不是圈。今夜这一笔的收,往左勾,和这圈一个写法。她越写,越像它。
风停了一息。山门那头的灰落进她衣领,凉了一下。
她算值不值。山门一通,山下进宗的人走到山门,会先记起塔底有个人,不用等走到主台。记起得越早,塔底那人醒得越早。值。她算完,仍要动。
袖里的账贴着腕,沉了一沉。
她数代价。账上已丢三十样。指头在袖里弯了三十下,一下一下的轻重她都记得。这一笔要拿第三十一、第三十二。她把这两个空位在账上先摁下,标着“未填”。
夜色压下来,天快亮了,山门那头的灰白又退了一分。
她备料。塔基第七块砖缝底下,指甲刮下一点石粉,白的,混着铁凉。指尖在石棱上压破一点皮,血出来,一滴,落进石粉,洇开一小团红。不结冰的井,第五盏底下那口,她蘸了半指。石粉、血、水,三样和在一处,稠得挂住石面。和前两笔一个配法。
她数息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息,气按平,胸口那处桩位也跟着平了半分。落笔前,脐下、后腰、膝弯三处她再点一遍,八,六,九,三处都凉着等。
她蹲到山门那盏空灯底下,拿染了血粉的指,落第三笔。
一横,断。她把那一横划在山门石阶底下的石面,断的是山门到塔之间那段被镇住的忘。石面应了一下,凉从指底窜上来,窜到脐下那一处,停了一息。
一竖,接。竖笔落在横的尾端,把山门接向塔。她数这一竖落下的先后,一息,两息,落定,石棱上的血粉被指温焐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