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收，落。收笔那一下往左勾了半分——和前两笔一个写法，和掌心那个圈一个手笔。她勾完，膝弯那一处温的脉跳重了一分，像有人隔着几年，拿她的指，把最后一笔补上。

笔落完。身上三处一起跳了——脐下先跳，后腰跟着，膝弯最后。她数那三下跳的先后，八，六，九，一下比一下慢半分。桩位在应，路通了。

她抬头。山门那盏灯座是空的。可灯座底下，石阶影里，立着一个人。

不是塔底那人。不是师尊。不是冷月痕。是一个她认得、却叫不出名字的人——藏袖拢手，立在山门灯下，像立了很久。

那人穿一件青灰的衣，料子厚，袖口磨得发白。月光落在他肩头，照出半肩的灰。他不动，像一截立着的影。

她数那人的站相。脚尖朝内，一。袖口拢着，二。头微微低着，三。三样。她认得这副站相，前年冬天在山门口见过一回，那回也没叫出名字。今夜这人立在灯下，灯没亮，人却在那儿。

她蹲着没动，怕一动那人就不见了。她数那人的呼吸，隔得远，数不清，只看见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是活人，不是影。

山门那一盏，不是空的了。

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山门灯下有人，认得叫不出，前年冬见过；活人，呼吸在”。

代价来了。她脑子里空了两下——第三十一、第三十二样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，和她丢的每一样一个手法。

第三十一样，阿婆把热粥吹凉那一口气的先后轻重。阿婆端着粗碗，低头吹，气从碗口斜斜出去，“呼”的一声长，停半息，再“呼”一声短。她丢了这两口气的先后。再想那两口气，只剩一个“呼”字，长的短的平了，分不出阿婆吹时是急是缓，是怕烫着她还是怕凉了。

第三十二样，冷月痕把那块裂了的玉牌贴进她掌心那一下凉的先后。那年雪里，他攥着玉牌，塞进她手，玉的凉先贴她的掌根，再滑到掌心。她丢了这凉的先后。再想那一下，只剩玉的凉，落的先后平了，记不得是先贴根还是先贴心。

第三十一，第三十二。她数到三十二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三十二下，一下一下的轻重她都记得。三十加二，是三十二。她数完，手停在袖里，没再弯。

她翻到账的末页，那页记着她丢过的每一样，从山歌的调到阿婆的脸。三十二样排下来，页边已经写满，她拿指甲在页脚划了一道，标着“未完”。

窗外那道看还在。师尊立在居所窗里，往山门这个方向看。昨夜第二笔断了师尊看塔的视线，今夜第三笔动了山门，师尊那道每日数灯的视线，又断了一线——她改的路，师尊先一步看不见了。她把这掐进账，标着“师尊视线再断一线，山门动彼不知”。

冷月痕立在塔外。她数他的步。塔门到他立处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。他没动，裂了的玉牌攥在手里，裂口朝上，对着山门。他今夜没拢袖，下摆的灰是长途沾的。

守拙还在更外头的树影里，背微驼，走路没声的那种立。他没再开口。昨夜他说“根动了，坑就醒”，今夜根又动了一线，坑醒得更近一分。她想，守拙说根动坑醒，今夜坑没醒，山门先立了个人——是坑醒的前兆，还是另一样东西到了。她把这点也掐进账，没敢写死。

她回头看山门灯下那人。

人还在。灯还灭。山门那一盏，底下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