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居所那夜，师尊没有来敲门。

天没亮，她先数了门外的灯。

一盏在窗下，一盏在门边。她数出是两盏，位置正对着她的窗，也对着她的门。灯是新的，灯杆上的漆还没干透，指腹蹭上去有一点黏。灯座底下压着一层薄灰，灰面是平的，没有人踩过——是有人趁她睡熟，一根一根立上去的。

她数这两盏离地多高。左一盏到她眉，右一盏到她肩。两盏夹着她坐的窗，像两根桩夹着一处要立的位。她把这两根的高度在指头比了比，左高右低，差不过半掌。

她看灯油。左一盏，她数添了三回，油面一回比一回浅。右一盏，添了两回，第二回只添了半指深。添油的印子她认得，是值夜小弟子的手法，手腕低，油壶歪，不是师尊身边常用的那个老仆。第一回满，后两回浅，手在抖——抖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立什么，只知道立了就回去，不许多看。

她看灯芯朝向。两盏的芯都朝着窗里，不朝路。照夜的灯该朝外头照路，照夜行的人回来。这两盏朝里，照的是她坐在窗下的影。照的不是夜，是她。

她试过推窗。窗框是老木，推一下吱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可灯芯朝里，窗一开，她的影就投到门外地上，守着的人一眼就见。她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。

她把这两盏在心里点了两点。灯立着，她出不去。出去，就会被灯照见；灯照见，就有人知道她出去过。这不是罚，不是关，是圈。圈比墙还密——墙有缝，灯没有缝，火一亮，影就现。她数过师尊从前罚人的法子。罚过抄经，罚过禁足，罚过抽修为。如今不罚，改圈。她在心里把“罚”和“圈”比了比，圈更狠——罚有期限，圈没有。

她数过宗里那七盏空灯。山门一盏，丹房一盏，药园西北一盏，内门讲堂后一盏，主峰东侧两盏，观星台底下那一盏。七盏，她一数一数过来的，哪一盏空，哪一盏裂，她都记在账上。七盏里，她落笔动过山门、丹房、观星台三处，如今这三处师尊都改回去过。改回去的，师尊用灯来圈她——圈，是改不动之后的法子。

她想这圈的法子。灯是桩，她是被立的那一处。七盏空灯立过宗门七处钉，如今两盏立在她门外，是把她当第八处用了。师尊不罚不关，是悄悄把她占进圈里——占住了，日后要立去哪儿都方便。她在指头点了三点，把“第八处”三个字摁住。她想起自己是桩。桩立着，哪儿都通，师尊圈住桩，是怕桩自己通了去别处。圈，是怕她跑。她在账上写：圈=怕桩跑。

她又想起那页被摸过的记号。师尊摸那页，是想知道她动了几条路。如今用灯圈，是不让她再动。师尊的法子，从改路，到圈人，一步一步收。

她坐了一整个白天，隔着窗看那两盏灯。白日的灯芯暗着，只余一缕青烟，可位置摆在那儿，照样圈她。她数日影从窗左移到窗右，移过两盏灯的中间，影子被灯杆切成两截，一截在窗里，一截在门外——门外的那一截，她够不着。她数那两截影的长短。窗里的长，门外的短，短的那截被灯杆压住，动不了。她把自己那截影在指头量了量，从眉到膝，是她坐着的高度。

她翻出麻衣夹层那页记号。昨夜一回居所就发现被人摸过，位置没动，指印是新的，油灰味里混着一点冷香——师尊惯用的那种，淡得几乎闻不见，她贴在鼻下数了三回才确认。她把页子原样折回去，没动。动，就告诉摸的人她察觉了。这一页记的是她落过的笔，摸到的人想知道她改了哪几条路。

她想起阿婆。阿婆在溪边晒麻衣，也用石头压住四角，说风大，不压就飞。如今师尊用两盏灯压她四角，压的不是衣，是人。她把“压四角”记进账，和阿婆的石头并列。那页记号她其实记得内容。记的是她落过的三笔：第一笔塔前，第二笔塔通主台，第三笔塔底接山门。三笔，师尊改回去两笔半。摸页的人想知道的，就是这三笔落去哪儿。她在账上把“摸页人想知道三笔”也记了。

她听了半日门外。添灯的小弟子来过两回，脚步轻，油壶碰灯杆，叮的一声。除此之外，门外还有另一种步子，重，慢，落在灯影外头，不走远，停一息，又停一息。她数那步子，一共停了七回。七回，都落在她数过七盏空灯的那个数上——不是巧合，是守着的人也数着七。那步子她辨过。不是师尊的——师尊的步子轻，落点准。这步子重，靴底沾了泥，是外头巡夜的执事，不是宗主。师尊不亲自守，派执事守，是连守她都不肯费自己的神。

午时她试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