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所门口立着两盏灯。
左一盏实,光稳。右一盏空,座底该压着东西,今夜没有。光偏着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到墙上,缺了一角,像被人从边上裁去一条。
苏怜幽用这两盏灯把她圈在居所里。一盏实,一盏空,空的那盏底下本该有东西,如今空着,圈就多了一道缝。她坐在缝里,麻衣压在膝下,账本搁在膝头。麻衣的布纹粗,隔着一层也硌得清楚,是她十六岁那件洗白的旧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屋里有一层没散尽的桃息香,是白日里飘进来的,到今夜还挂在梁下,淡得只剩一点尾。合欢宗给她断时,用的就是这香。她从前闻着它,会忘一段;今夜闻着,只觉得凉,凉得不钻心了,像那一段早被抽走,香再来,扑了个空。
窗纸外头没有声。山门那盏空灯底下,今夜该有人记起塔底的事,可她听不见,圈把她隔在了声外。她把手拢进袖里,先把指头数了一遍,十根,一根不少,才去数身上那些更深的。
前头那页往右收的记号还在眼里。师尊早她许多年,就在她账上收过笔,把她记歪的每一处扳回正的。可她今夜要数的不是账。
守拙那一句翻上来了:你改得动的,是没被占的那几处。
她把手摊开。掌心的纹路里,那个不是圈的圈还在,比前些时候长出了半分长勾,勾的朝向和塔底那只手一个形。她要一家一家数,数清九处桩位里头,还剩几处真能动。
第一处,掌心。
她往里探了一下。是她的,纹路认得她,桩位应得齐,没有旁人的脉混进来。能。
第二处,指根。
她屈了屈指。那处跟着动,没卡,没被人先占,指尖的力道还是她自己的。能。
第三处,心口。
她刚往里一探,里头空了一下。像有人先她一步,把那处占了一半,占了还不填,就那么空着半边,等她往里送。她再探,探不动,边上有一道收过的痕,往右收,不是她的手。她的收是往左,这一道是往右,师尊的收法。
她把手停在心口,数了三息。一息,两息,三息。这一处,不能。
第四处,锁骨。
她抬了抬肩。那处轻轻应了一下,是她的应法,没旁人的脉,衣裳的领边蹭着,凉是凉,是她自己的凉。能。
第五处,肩胛。
她背靠墙,胛骨压着墙皮。那处还在,没被人碰过,墙的糙印上她自己的骨形清清楚楚。能。
她把五处并一排。掌心能,指根能,心口不能,锁骨能,肩胛能。她又从头数了一遍,掌,指,心,锁,胛,五处,点到心口那处,指头顿了一下才过去。她数了一遍:一,二,三,四。五处里,只有四处真动得了。
她把能动的四处,在掌心里排了个先后。掌心最熟,指根其次,锁骨再其次,肩胛最生。心口那一处不在排里,它已经被占了一半,排不进她的,也排不进别人的,悬在中间。
心口那一处,已经应了,被占了一半,她不知道被谁占。
她想起账本最前头那个往右收的记号。心口这一道收,是同一个手。师尊早她许多年,就在她身上收过一笔,把她记歪的桩位扳回正的,也把心口这一处先她一步占下了一半。占的不是害,是护——她从前算不清,今夜触到那道往右的痕,才懂护也是占。
往下,是那四处不是她的。
后腰,跟塔底那人。她反手按了按,那处里头有一缕脉,慢,凉,是废塔底下那个人在应,前些时候她用这处落笔,那人的脉退了半寸,如今还差着那半寸没回来。她缩回手。
脐下三寸,跟第六根那一线。她刚一贴,那处重重跳了一下,是第六根钉上那个人在动,跳得她小腹一紧,像有人在底下叩。她不敢多探。
右膝弯,跟冷月痕。她屈了屈右腿,膝弯里那处跟着一紧,是冷月痕填进来的那丝凉,还连着他的脉。她数过,他那块玉牌的裂口又长了半分,平着接不上,是替她挡了师尊那一问落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