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那块温的玉牌握在掌心。
温的。雪夜里玉该是凉的,这块是温的,从他掌心带过来的余温,隔着窗、隔着雪、隔着灯圈,半路没散。
牌是冷月痕的。这个她认得。可她想把它记进账——记“这是谁留的”,三个字到嘴边,只剩一个姓,后头两个字平了。不是想不起他的脸,是他那三个字在她齿间是平的,分不出先后,含在嘴里像三颗一样大的石子,滚不到一块去。
她试着把那姓后面的两个字从嘴里掏出来。牙关碰上去,碰到的是平的,没有棱。她换了个法子,在心里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笔写:第一笔写得出来,第二笔第三笔落下去,位置就乱了,竖和收叠在一处,分不清谁先谁后。她住了手。名字是记人的那一点,那一点漏了,名字就平了。
她在帐上试过老法子。前些时候她记不住,就念;念不住,就掐记号;再不行,让别人替她写。有一回她让冷月痕替她写,他写了,字是正的,她看一眼就留住了。今夜她想照办。
她抬起头,找能替她写的人。
屋里只有她一个。灯圈把别人隔在外头,冷月痕走了,师尊不会来,守拙山人更不在。她翻遍屋角,连个能递笔的影子都没有。他走了。能替她写的那个人,不在。
她甚至想过叫人。张了嘴,廊外有脚步声,不是他的,是巡夜的弟子,脚步重,踩得雪咯吱响。那弟子经过窗前,停了停,没进来——灯圈外的人进不来,圈里的人出不去,两下隔着,谁也够不着谁。她把张开的嘴闭上。
她改用最笨的。
她从麻衣夹层里抽出那页记号。页角有别人的指印,油痕比她的深,是一个她不认得的按法——这页早被人摸过,她没声张,今夜又摊开了。她把玉牌搁在膝上,低了头,用右手指甲在页上掐。
一横。指甲压下去,纸起了一道白印。
一竖。竖比横长,落到底。
一收。收笔往左,是她的勾法。
三道,标着“窗台玉牌”。她从前落笔往左,师尊往右;今夜她往左,是她自己的形。这一页她自己起的头,墨是今春的,和那页比她还旧的往右收,对着,夹着她。
她翻到账本前头,那一页比她记账还旧的往右收,压在页眉。那是师尊的笔,许多年前就落了。她看着那一个记号,又看自己刚掐的往左收,两下对着。她忽然想,若连她自己这一笔都留不住,那页旧记号迟早也要平。她把这点也掐进页角,没落笔。
掐完她数自己身上丢了多少样。
一,山歌的调,词还在,调空了。
二,粗碗浑酒从辣转香的那个弯。
三,桃花那种红。
四,阿婆的脸。
五,阿婆纳鞋底那声嗤。
六,铁马的尾音。
七,他拍她肩那下的力道。
八,肩头那点暖。
九,左手腕旧疤的来由。
十,阿婆捶衣那两声。
十一,阿婆篦头那一声的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