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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 记不住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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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,阿婆试水温的先后。

十三,阿婆穿针的先后。

十四,阿婆晾衣抖的先后。

十五,冷月痕叫她全名的先后轻重。

十六,阿婆溪边拧麻衣水线落溪的先后。

十七,塔前初来那段日子。

十八,他当年塞铁牌那下的力道。

十九,阿婆说“白”那声尾音。

二十,阿婆唤她“柔丫头”那声轻重。

她试着把第一样拎出来看。山歌的调,她张嘴哼,出口是别的调,原本那一个拐弯怎么也找不回。桃花那种红,她闭眼想,想出来的是一片白。阿婆的脸,她早记不清眉眼,只剩粗碗浑酒那点温。每样她都去捞一下,每样都从指缝漏走,像水,攥不紧。

她数下去,数到二十几,停了。不是数不清,是她发现第七样和第八样,她其实数过两次——他拍她肩那一下,她在一处记成“力道”,在另一处记成“暖”,两样,其实是一下。她把同一样丢了两次,自己不知道。

她把这个数也掐进页角。三十几样,其中有一样是重数的。她把“重数”二字也写在页角,可写完她又疑,这一笔会不会也是重数。她分不清哪样是真的少,哪样是她自己多算的。

她把页翻到前头,对着那页旧的往右收,又对着自己新掐的往左收。两样记号夹着她,像从前。可今夜她忽然怕了——怕有一天,这两样记号她也分不出谁左谁右,分不出哪个是她自己的。

她第一次怕到手抖。

不是怕丢了什么。是她发现自己连“怕”这件事都记不长久。方才她还绷着,算着账;这会儿冷意从指根爬上来,她想“我怕了”,可这念头刚起,就像雪落在他肩上那样,停一下,又不化不掉地悬着,她抓不住它。她怕的是:等她回头,连“我刚才怕过”都要平掉,像那三个字一样,分不出先后。

她试过把“怕”按住,像按住一块要滑走的冰。可冰在她掌心化,水顺着指缝走,她连“我在怕”这个念头,都快接不住了。从前她怕,至少知道自己在怕;今夜她怕的是“怕”本身也在丢。

她的手抖了。麻衣袖口跟着颤,玉牌在膝上滚了半寸。她去按,指尖压住牌面,温的,那点温让她稍稍定了一下——只一下,随即又散。

她重新握紧牌。温的,一直温着,不像雪夜里的玉该有的凉。这温是刚留下的——他推过来的时候,掌心的热透过牌面,渗进石纹,半路没散。她把牌贴着心口,麻衣夹层里那页记号也贴着心口,两样温的,一实一虚。

她低下头,又看那页掐痕。一横一竖一收,是她的形。她想,若有人见这页,便知道窗台有块牌,牌是温的,是那个她记不住全名的人留的。

她把页折好,塞回夹层。抬头看向窗台。

玉牌还在原处,没被人动过。她方才低头掐了那许久,再抬头,它仍在,像一直在等她抬眼。可那道新痕她方才没看见——是她抬眼才发现的,说明划痕是她低头那会儿落下的,不是早有的。

玉牌还在。可窗台上多了一道新划的痕。

三道。一横,一竖,一收。是刚刚有人在她低头掐记号那会儿,隔着窗,在窗台上划给她看的。

她回想自己低头的时间。那会儿窗外该是空的,巡夜的弟子早走远了,冷月痕走了,师尊不会来。可那三道痕,新新鲜鲜,木屑翘着,是方才刻下的。划的人立在她看不见的暗处,趁她低头,隔窗给她回了一个同样的记号。

她凑近窗台,看清那三道痕是新划的,指甲尖划的,木屑还翘着。一横,一竖,一收——和她页上那三道,一个形,连收笔的力道都对。会这手势的,除了她自己,还有师尊,可师尊往右收,这痕是往左。那便不是师尊。圈外立过的,只有一个人往左勾过,那人被她数过,散了道,走了。她没敢往下想,只把那道横又按了一遍,木刺再扎一下,疼的,真的。

她往窗外看。雪还在落,廊下空着,没有影子。那人划完就走了,或者一直立在她看不见的暗处。她把玉牌重新握进掌心,温的,和窗台上那三道新痕,一样是留给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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