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真人进门的时候，雪停了。

风却没停，从廊下穿堂而过，吹得灯焰歪了歪。堂上的人都没去扶灯——太虚不看灯，师尊不看灯，只有她看了灯一眼，记下了焰歪的方向。

合欢宗今夜没挂灯彩，只堂前那几盏亮着。风把雪沫子从门缝吹进来，落在她脚边，化了，洇湿了一小圈石面。她低头看那圈湿，石纹在她脚下绕了五道，是她五笔落出来的形。

她立在堂下。师尊在主位，太虚在客位，冷月痕立在靠门的地方——他今夜不复往日笔直，肩塌着，剑穗断了半截，站得比谁都靠边。她数了数在场的人：师尊，太虚，冷月痕，还有她，四个。她把这个数掐进掌纹。

四个。她把“四”这个数也记着——师尊、太虚、冷月痕、她。往日这种场合，她是被数的那一个，今夜她也在数别人。这“四”里，三个是来夺她的，一个是被夺的她自己。她把这点也掐进掌纹，没落笔。

太虚是申时末到的。报信的弟子声音发紧，说“正道道祖来了”，堂上静了一息。师尊的笑没变，可她看见师尊搁在膝上的手，食指轻轻叩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算计落定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
太虚先进了山门。她没见着他进来的排场，只听见廊下报了一声，随后他踏进来，步子不快，落得准。他在山门口站了停，抬头看了灯。

灯还亮着那几盏。他一双一双数过去，一盏，两盏，三盏，四盏，五盏，六盏，七盏——数到第七盏，灯座是空的，雪落进座子里，没点。他没出声，只把目光从空座上移开，落在她站的那块石面上。

她看出来了。他数的不是灯，是灯底下压着的那几处。七盏灯，七处钉，他一眼就数全了。

太虚数完灯，抬脚迈过门槛。他站的位置，正对着堂后那座废塔的方向。废塔底下压着第六根钉上那个人，是师尊要换下来的师父。太虚不看塔，可他站的那个角度，塔、他、她，三样连成一条线。她数这条线，从头到尾，没有断。

她从前怕太虚看她。两千年的人，一眼能看穿桩性。今夜他看了，没说破，只把那道目光顺着她的脚，落到石纹上。她忽然明白，他来不是要揭她，是要量她——量她这根桩还能立几笔，立到哪一处就到了头。

太虚在主位旁坐下，没看她。他看的是她站的地方，是她脚下那块石。

石面有纹。她落过几笔，石纹就跟着改了几道。他低头数那石面，指尖在案上轻轻点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四下，五下——数到第五下，他停了。她落过五笔。他数出来的，和她自己数的一样。

师尊在旁斟茶，手稳，水线没颤。太虚接过，没喝，只把杯搁在石面那五道纹的延长线上。杯底压着纹尾，像把她改过的路，又数了一遍。

师尊在笑，笑意到不了眼底。她认得这笑，是投资人的笑，投了她这么多年，今夜到了收的时候。师尊的笑深了半分，没出声。他看太虚把杯压在纹尾，像看一笔被人验过的账，既不愿认，又不得不认。她把师尊这一笑也记进掌纹——这是她头一回，在师尊脸上读出“被人抢了先”的味。

太虚不笑。他端起茶，杯沿没响，可他食指在杯壁上压了一下，比旁人重。那人活了两千年，平静底下压着火，她早年听他亲口说过一句：你不是美，你是道。今夜他没提那句，可那句话沉在他看她的眼神底下。

她早年不懂那句话。“你不是美，你是道”——那时她当是夸。今夜她懂了，道是阵，阵要桩，桩是她。他早看穿她是桩，所以不看来历，不看来貌，只来看她立得正不正。今夜她脚下五道纹歪了三道，他一眼就量出来了。

那人活了两千年，什么阵没见过。他来看她，不是来看人，是来看货。出价的前一步，先看货。她是他要出的价里，那一样最关键的东西——不是她这个人，是她脚下的石，石上那五道纹，纹通到的七处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