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岁那场雨夜,背她下山的人,她一直以为自己从没看清过他的脸。可这灯底下,她看清了一瞬——灰袍,背微驼,走路没声。那人的名,三个字,她刚要念出第一个,就平了。
她还想起,那人背她时哼过一句,调子低,像哄人睡的。那句调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过,其实是被这盏灯镇住,从她身上拿走的。她不是生来不会,是被拿了。
她想再抓住那一点。指尖在坑里按了按,想:灰袍,背微驼,那一句调——
那点又平了。
平得像水面的影,风一吹就没。她盯着自己按在土里的手指,想不起刚才看清的是什么。只记得“灰袍”两个字,后面的空了。那句调,也空了。
她把手指从土里抽出来,看指尖沾的土。土是温的褐,和坑沿一个色。她想:这土底下镇着的,若是“时”,那她丢的那三十七样、加上方才第三十八样,是不是也进了这样的坑。她数自己丢过的样,一,二,数到第三十八,后面的她数不全了。
她又试一回。想:雨夜,溪边,灰袍——
还是平。
她又试第三回。想:灰袍,背微驼,走路没声,那三个字,那一句调——
还是平。
她停了。再试下去,也是平。她把“灰袍”两个字和那空掉的后头,一并记在麻衣内侧。记的时候她想:记下来不等于想起来。可记下来,就不算白丢。
她蹲在坑边,盯着自己按在土里的手指。指尖还沾着夯土的温。她想:那灰袍的人,那一句调,不是她编的。是有人拿走了,镇在这灯下。她不是没有过,是被拿了。这一点,她记死了。
她数自己身上还在跳的桩位。九处,她从前数过,数出来是九,身上只有八处在跳。右膝弯那一处空着,也在跳,排不到数里。这一回,后腰、颈后、脐下三寸三处,跳的都跟着别人的脉。
这三处里,后腰连着塔底那人,颈后连着给她留的位,脐下三寸连着第六根脉。如今山外又来一处,连在脐下三寸那一处上。她数:连上的,是第七处往下数的那一处。和昨夜山门那一下,一个来处。
她想起师尊名册第二十七行那个空名字,后面只画一个圈。这灯座上的旧痕,第七道最短,也像一个没写完的圈。两样东西,一个手势。她没敢深想。
她把手按在灯座上。
她的手贴上石,石是凉的。可石底下那一下“应”,是温的。凉的是灯座,温的是坑里镇着的东西。她分不清哪样是活,哪样是死。只记得那一下“应”,很慢,很实。
灯座底下传来一下。
不是脉。是“应”。一下,很慢。慢得她数到第七息,才等到第二下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息,第二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