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火边,把纸摊开。火烤着她的指尖,先是麻,后是温。纸是凉的,贴着膝头,慢慢也暖了。常安把那小堆火拨了拨,火星溅起来,落进雪里,灭了。他坐得远,不敢看纸,只看她的手。
夜深了,破庙里只剩她和常安两人。火光照在塌了的梁上,梁影晃,像有人立在暗里。
破庙外风小了,雪落得慢,一层白盖着断砖。他脚边那粒草籽壳还在,是她帕角裂的那颗掉的。她看了那粒壳一眼,想起阿婆箱笼里那几颗干草籽,有一颗自己裂了壳。
她的指尖还僵着,掐出来的痕比平日深。纸薄,她怕掐破了,可破了也要掐——不掐,就记不住丢的是哪一样。
她今夜数自己丢的样,数到第四十样,手停了。前几日,她三四日才落一样。昨夜下山,丢第三十八样——阿婆教她踩雪时脚尖先落还是脚跟先落的那点先后,被拿平了。今夜,一个时辰,落了两样。
第三十九样,是阿婆屋后那棵歪脖树。她从小数过,树往左边歪,歪得溪水绕着走,她常在树根坐,看水打弯。树下有块青石,她坐得发亮。树皮是麻灰色的,她手心贴过,糙。今夜她想对常安说那棵树,张了口,想不起它往哪边歪。
左还是右,空了。她闭上眼,想那棵树,想出树干,想出青石,想出水绕的弯,可那弯往哪边拐,想不成形。她小时候爬过那棵树,树皮糙,硌着掌心。她记得掌心的硌,记不得树往哪边歪。硌还在,歪空了。
她愣了三息,手指去掐纸,掐了一下,记这一样。
她睁眼,看常安。他不知她丢了什么,只看见她愣神。她没说,把那点空摁进纸里。
火光里他的脸黄黄的,不像怕,像累。他跟着她,不是为义气,是怕自己忘——他记起了桃息香,就怕再被断一次。
第四十样,是给常安配香那一味草的名字。他递来一把干草,问她叫什么。她接过来,草在她手里,味她认得,是断“时”用的那味,名字张不出口。她看着他的黄手,想说,说不出。
她又掐了一下,记这一样。常安没催,只把草收回去,攥在手里。他低头看那草,又看她的脸,想问,没问。他记起了桃息香的事,知道她配香的本事是从这儿来的,如今她连草名都叫不出。
她从前给常安配香,一味一味叫得全。如今那味在鼻尖,名在嘴边,接不上。她把草放下,指尖还留着草的凉。
常安把草揣进怀里。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被风吃掉,她没听清。她也不问。
她每丢一样,就当即在纸上掐一道。指尖用力,掐得纸发白,指甲印硬。她数刚掐的:第三十九,第四十。两道新的,叠在旧痕边上,一个深,一个浅。深的这下,她掐得狠,纸起了毛边。
她数着数着,指尖碰到一处,是掐重了的。同一处,她掐了两回——指甲印压着指甲印,深一分,浅一分,两道边叠着。她想:这处她早掐过一次。那时候丢过的,她忘了自己丢过,今夜又丢一回,又掐一回。
她对到麻衣内侧。麻衣上第十三样和第十九样,记的都是阿婆纳鞋底那一声。她丢了两次,掐了两次。这页上这道重痕,也是两回。她分不出哪回先,哪回后,只记得那一声嗤,是阿婆纳鞋底抽线那下,脆,短,她听过千百回。
那一声她本来钉得最牢。阿婆纳鞋底,她在旁边看,听了十几年。如今两回丢,两回掐,纸上的痕重了,心里的声淡了。
她把落笔的次数,和丢的样数,对着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