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笔，她数过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六笔。塔前一步，塔门通主台，塔底接山门空灯，后腰钉住配香的人记起来，颈后接藏经阁，心口把塔底有人接自己身上。六笔，一笔一断，一笔一接。

她把六笔一笔笔对回身上。第一笔落，锁骨那处凉了一下。第二笔，指根空了一分。第三笔，脐下三寸连上了第六根脉。第四笔，后腰钉住了配香的人。第五笔，颈后接了藏经阁。第六笔，心口留了凉点三道边。六处动过，六处都往外漏。

她把六处一处一处摁回身上，每摁一处，就空一处。桩立着，路通着，她自己一节一节空下去。

她把六笔和四十样并排，看那坡度。笔落得越往后，样丢得越陡。前几笔，一样一样丢；后几笔，一样一样塌。她把这个数摁死：改路，是拿自己换。

她记得落第二笔那日，阿婆唤她“柔丫头”那声轻重，也没了。那声她听了十几年，如今张口学，学不出那个弯。

丢的样，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……数到第四十。四十样。她把两列并排看：第一笔落时，丢的样还少；笔落得密，样丢得就快。第六笔一落，到第三十七样，紧跟着第三十八，昨夜下山第三十八，今夜三十九、四十。

她把这点摁在纸上：落笔越多，忘得越快。改一条路，拿自己换一样。她改得勤，自己就散得勤。桩立着哪儿都通，可她自己，一节一节空下去。

常安在旁看着，火光映他的脸。他不懂阵，只说一句：“你今日一下午，比我一年丢的都多。”

她抬眼看他。他说的实话，戳到她。她改路改得密，忘得就快。他一个配香的，看得出来；她自己，才刚算出。她想：他跟了她两日，见的她的丢，比她自己数的清。

她把纸翻过去，看那两道浅痕。浅痕是早先的，她认不出记的什么。她拿指甲去比，自己的掐痕尖，浅痕也尖，可她不敢认是自己。若是自己，她该记得掐的那一下。

常安的火快灭了。他抱着膝盖，黄手缩在袖里，眼睛半合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想：这人跟了她两日，看她丢了两样，自己一样没丢。可他记起的桃息香，是拿她换的。

她把纸拢进袖里，手按着。明早再看，不知又多一道，还是少一道。

她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草。那草她认得形，认得味，认不得名。她把这点也掐进纸里——不是新的一道，是叠在第四十样那道边上，重了。

她把纸举到灯下照。她数纸上的痕，旧的新的，数到第三十九、四十那两道新掐的。新痕深，旧痕浅，中间那道重痕最乱。她想：这页纸自己的漏，不比她身子少。

她把纸贴回心口，凉点跳了一下。心口那处，是她自己占了一半的——另一半，连着塔底那个人。她把这点也记着：连心口都不是全自己的。

她把纸举高些，光从底下透，那处空的地方，边是圆的。抹的人指甲圆，收的方向往右——是师尊的手，和她自己掐的尖痕，不是一个。她拿指尖去探那处空的边。边是圆的，抹的力道匀，不像慌着抹的，是早就抹好的。她想：有人趁她不看，抹平了一道。

光照透纸，旧痕一道道显出来。她数那些痕，数到一处，是空的。

那处不是没掐。是掐过，又被抹平了。抹的方向往右收——是师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