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他抬手时手指。他抬手理了理袖，手指伸出来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十个。指节粗，指甲短，和常人的手一个样。她看他的手，想：这手若去掐纸，掐出来的也是尖的。

她数自己身上的桩位，对着他数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。九处，八处在跳。她把那三处不是自己的，一一对到他站的方向：后腰连塔底那人，颈后连留的位，脐下三寸连第六根脉。三处，和他站的位置对得上——他立的这处，正对着那三处来的方向。她数：一，二，三。三处。

后腰那处，跳的连塔底那人，一下一下，不急。颈后那处，连给她留的位，凉得发空。脐下三寸，连第六根脉，今夜比昨夜跳得实。三处都不是她的脉，可都从她身上跳出来。她把手按在自己后腰，那处跳得最实，一下一下，连着塔底。她想：他站的位置，正对着这跳。

他从不进山门。她记着这点。宗里那回，他立在门外，没跨一步。今夜他立在山脚枯树底下，也在门外的地界。山门里的事，他一步不沾。她想：他站的这些地方，都避开了门。

她往前半步，想看清他的脸。他没退，也没迎，就那么立着。灰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，底下没有脚踩实的印，雪平铺过去。她看见他脚边雪平，没有踩实的凹。活人站久了，雪会陷；他不陷。

他转过身，看她。灰袍的帽压得低，脸在影里。他开口，还是那句：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
她答：“我是写那一笔的人。”

他没应。她问他：“你在这儿站了多久。”

他答：“比你记着的那些久。”

他答完，没等她再问。灰袍动了动，像要转身。她看见他袖口那道磨出的毛，和她的麻衣一个旧。他转过身去，灰袍的背对着她，背微驼，一步一步，往枯树后。步子没声，雪上没印。

他说完，转身往枯树后走。灰袍拂过雪，没声。她追出两步，看他走过的雪地。

她追出两步，雪没过脚踝，凉。他走的方向，是枯树后头，山脚往里的一截。她想：他站了那么久，走起来也没声。

她低头看自己踩出的印，一个一个，实。再往前看他的，空。她蹲下来，沿着那片空，用手去拂雪。

雪上白一层，平平的。他走过的地方，没有脚印。一个都没有。她蹲下，看那片雪，雪面完整，和没人踩过一样。

她伸手去摸，雪是松的，底下没有踩实的痕。他走过，没留下脚。枯树根下，只见一个半的印——只有前半截，脚尖那半，后跟那半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