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二日天没亮就起了。
常安在灶边打盹,头一点一点,手里还捏着那本账。她没叫他,把门拉开一条缝,站到门槛里头,借着雪光看那页纸。
一天三遍。这是第一遍。
她看那三道。一横,一竖,一收。收笔往左勾。她看那道多出来的——往右收,昨夜清早发现的,不是她掐的。她看了一息,把纸折三折,塞回麻衣夹层,裹紧,推门出去。
外头白。夜里又落了一层,薄的,把昨日的印盖平了。她踩出去,雪没到脚踝,凉顺着裤管往上爬,爬到膝弯。右膝弯那处空了的地方,跟着凉了一下。
她走。一,二,三。
雪面上横着一道鸟爪印,细碎的,从路边斜过去,朝枯树那头。她数那爪印:一,二,三,四。四个趾,前头三个,后头一个。她跟着走了七步,爪印断了,被新雪盖住。
风从山脚下来,贴着地皮走,刮起一层白烟。她把领子竖起来。
她一边走一边数自己。九处桩位,八处在跳。心口那一处凉点比昨夜又实了一分,隔着麻衣能摸出那三道边的形。她数自己丢的样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。阿婆屋后那棵歪脖树往哪边歪,她前夜就记不清了;给常安配香那味草的名字,昨夜也没了。四十样。
她想:再落一样,就是四十一。
第十七步,枯树在望。第十八,第十九,第二十。断栅栏还在,木茬白生生的,风从缝里过,哨一样。
他在。
还是那个站法。灰袍,背微驼,帽压得低。肩上落了一层雪,比昨日厚。他没拂。她站在三步外看,看了三息,他没侧身。
她把要试的三样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一,记号。二,那句老话。三,那句调。
她往前走三步,站到他面前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
帽檐底下一片影。他抬眼,看了她一下。眼里什么都没有,像一口枯井,井底没有水。
“姑娘认错人了。”
停了一息,他又添一句:“你找谁。”
她蹲下去,在雪面上掐。指甲冻得硬,掐了三下才掐出印:一横,一竖,一收。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她把那三道推到他脚下。
他低头看。看了两息。
“不认得。”
“这是掐给你看的。”她说,“一横,一竖,一收。你昨日见了,没说认不得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见过。”她说,“你昨日见我掐,也没问我掐的是什么。”
他不答。
她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她拍掉膝上的雪,把手拢进袖子。她拢的时候想了一下先后:是左手先拢,还是右手先拢。想不起来。她把两只手一起拢进去。
第二样。
她照他问她的那个句式,把那句老话还回去: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他答:“记得。”
她数:她问完,一息没到,他就答了。答得太顺。顺得像回一句听过几百遍的话——不是想出来的,是接出来的。
第三样。
她哼那句调。
十岁那个雨夜,一个灰袍人在她家门外教过她一句调。她是在宗外那盏灯底下才想起来的,想起一点又平了。今早她还能哼出头两句。
一,二。
哼到第三句,下头没了。
她张着嘴,停在第三句的半腰上。那半句在她嘴里是平的。平的,平的,平的。她想往下接,接了三息,接不出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。四十一。
那句调的第三句往下,没了。
她站在雪里,嘴还张着。风灌进去,凉到喉头。
他开口了。
从第三句往下,接了四句。
他哼得平,没有高低,像念,不像唱。四句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接完,他自己停住。
停住以后,隔了三息,他才像刚知道自己哼过一样,把头偏开一点。
她数他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