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:那句老话,他答得太快。
二:那句调,他知道下半截。
三:她哼头两句的时候,他袖子里那只手动了一下。
她数完,是三。三处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,笔尖落下去:他认得。
她再往下记:他装不认得。
她又往下记一层:他装不认得,是保她。
这一层是她想了两息才想出来的。昨夜那页纸上多了一道往右收的记号,她的账有人在看。看的人不是她。谁进了她的账,谁就要被桩认。她如今身上九处,七处半不是自己的了。若他把名字给她,她就得把他记进去。记进去,桩就认他。
她把这三行并在一起,得出一句:他不肯进她的账,所以他不认她。
她又添了一句,添得很慢:他若认她,就得由她来记。她记的账有人在改,改的方向是往右收。改她账的那个人,也会改她记进去的人。
她把这一句圈了两道。圈完,她抬头看枯树后头。灰袍那一角还在,走得很慢,慢得像在等什么。
她又数一遍那句调还剩几句。头两句在,第三句往下,昨夜就没了;今早她哼的这两句,是她从宗外那盏灯底下捞回来的。捞回来两句,今早又沉了一句。她数:剩两句,沉了半句,接了四句——接的那四句,是从他嘴里出来的,不是从她嘴里。
她身上八处在跳。她按了按心口,凉点还在,三道边,一横一竖一收。她按了按脐下三寸,那处跳得比昨夜实。她想:他站的方向,正对着这处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还立着。雪落他肩上,一层压一层,他不拂,也不抖。
“你昨日问我站了多久。”他说。
她等着。
“我不答第二遍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去。灰袍的背对着她,背微驼,一步一步往枯树后头走。雪上没印。枯树根下只有半个,脚尖那半,后跟空着。
常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,站在她后头七八步。他手里还捏着那本账,指节冻得发红。
他不懂阵。他只看见表面。
他说:“姑娘,他手在抖。”
她回头。
常安说:“你哼那两句的时候,他袖子里那只手,抖了一下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站那么远,看得清?”
“我看着他的手。”常安说,“别的我没敢看。”
常安又问:“姑娘,他是谁。”
她答不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那三个字在里头,平的。她想说一个称呼,想了三息,想出的还是“他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常安哦了一声,不再问。他把账本换到另一只手,用嘴哈气暖手指。他指缝里那点黄,是碾药碾出来的,洗不掉。
“姑娘,生个火吧。”他说,“你手都青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站了半刻了。”
她没答。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,指头冻得发白,指甲盖上一层青。她想掐个记号,掐不动。她把那页纸从夹层里抽出来,想按在湿土上印一道,纸角刚挨着土,风把纸掀起一半。
常安伸手替她压住。他压的是纸的另一角,手指没碰她。
她把纸收回来,重新折三折,塞回去。
她蹲下去,看他站过的那片雪。
雪面是平的,没有印。可他站的那一处,雪化了半寸。
化的地方浅浅陷下去一个角,三尺见方的一角,露出一小块土。土是湿的,黑的,冒着一点热气。她伸手摸了摸,温的,和宗外那坑一个来处。
湿土上有人用指甲掐过。
她数那三道的边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一横。一竖。一收。
她数那收笔的方向。
往左。
往左勾。
和她掐的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