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咳了三日。
咳嗽是从那夜破庙里落下的。他不肯说,只把袖子捂着嘴,一声一声,闷的。她听着那一声一声,数:一夜里咳了十七回。第十七回咳完,天就亮了。
她决定回荒村。
荒村离枯树三里半,有井,有碾盘,有两户还冒烟的人家。她要一口热水,要一个能遮风的地方。常安走不动了,他把那本账抱在怀里,抱得死紧,像抱着一个要被人抢走的东西。
进村的时候是午后。雪薄,日头白,照在雪上反着光,晃眼。她眯着眼走了二十步,看见碾盘。
碾盘在村口的老槐底下,青石的,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。碾盘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。棉袄,旧得发亮,袖口油硬。他把手笼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晒日头。帽是黑的,压着耳朵。他脚边一根拐,横放着。
她走过去,在碾盘另一头坐下。坐得离他三尺。
老人没看她。
她开口:“老人家,这山上早先是什么样。”
老人慢慢地转过头。他的眼睛是浑的,白多黑少,看人像隔着一层水。
她数:他转头用了三息。
“你问早先的哪一年。”
“三百年前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露出牙床,牙没剩几颗。
“三百年前我还不在。”他说,“这话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”
她数:他咳了两回,才往下说。
“这地方早先不叫荒村。早先叫槐石。山上有庙,庙里住人,山门底下有路。那时候这山上不下雪——不是不下,是下得少。人说是山上那一处镇着,把冷镇住了。”
“镇着?”她问。
“镇着。”老人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说,那不叫钉。钉是后来才有的说法。早先叫立。”
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立。
不是钉下去的,是立起来的。一个自己站着的字。
“立了几根。”她问。
老人伸出手指。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指头弯着,伸不直。他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根。
她看着那七个弯指头,数了两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“第一根是怎么立的。”她问。
老人把手收回去,重新笼进袖子。
“第一个是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她等。
“后头六个,是被人放进去的。第一个不是。第一个是自己走到那个坑上头,自己站下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也不知道。他只说,那人是外头来的。”
她坐直了一点。
“外头来的,来做什么。”
“来改阵。”
碾盘上落了一层雪,她坐着的地方化了一小块,湿了棉裤。她没动。
“他改了一笔。”老人说,“改完,阵没坏,路改了。他又改第二笔。第二笔改完,路又改了。他改了不知多少笔,改到最后——”
老人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久到她数到第七息。
“改到最后怎么了。”她问。
“改到最后,人没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见得是死。”老人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说,那时候山上多了一样东西。原先那地方是空的,后来那地方立着一个人。站着的,不倒,不走,也不死。”
她数自己的呼吸。一息,两息,三息。
“那个人改阵,改到把自己改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这个话。”老人说,“改一阵,要付一样。付到没得付了,就把自己付进去。”
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翻了三遍。
她套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