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落了六笔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笔。九处桩位,五处是自己的,其中心口被占了一半;还剩四处半是她自己的。她丢到第四十一样,今早丢的是那句调的第三句往下。
她对了一遍:那人也是改阵的,也是一笔一笔改的,也是付一样丢一样的。
她对到第三遍的时候,手心出了汗。
她问:“那人叫什么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传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的爷爷说,那名字不能叫。叫了,就要被听见。”
“被谁听见。”
老人不答了。他把袖子拢紧,缩着脖子,眼睛闭上。日头偏了一点,碾盘的影子挪了半尺。
她坐了很久。常安在村口那户人家门口等她,抱着账本,跺脚。
她起身,去了村后那座破庙。
庙塌了半边,剩下半边墙。墙是土坯的,面上抹过灰,灰掉了,露出坯。坯上有人刻过字,刻得深。
她数那墙上的字。一行一行地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行。
她数能认出来的字。第一行四个字,认得两个;第二行五个字,认得三个;第三行七个字,认得一个;第四行,一个也不认得;第五行,六个字,认得两个;第六行,只剩半个。
她数:认得八个,不认得二十一个。
她把认得的八个在心里排了一遍,排不出一句整话。她伸手去摸那六个字。指尖沿着刻痕走,走到第三道,刻痕断了。
她摸到第四行的时候,指腹上沾了一点黑。是墨,还是泥,她看不出。她凑近闻了闻,没有味。
她退开一步,看整面墙。墙上那些字是竖着刻的,一行一行往下。她数那几行的间距:一,二,三。间距匀,是一个人的手。
她想:这墙上的字,比她手上的纸还旧。
她回到碾盘那边,想再问一句。
日头已经斜了。碾盘上没有人。拐也不在了。雪面上没有坐过的印,只有她自己那块化开的湿。
她站着看了三息。
她问那户挑水的妇人:“方才碾盘上那个老人,是你们村的?”
妇人把桶放下,看她。
“碾盘?”
“老槐底下那个碾盘。”
妇人说:“那碾盘裂了三年了。石头从中间裂到底,坐不得人。没人敢坐。”
她走回去,看那碾盘。
青石的,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。凹下去那一块边上,一道裂,从这头到那头。她数那道裂:一道,长的,深的。裂口里塞着陈年的雪和土。
她把手按在裂上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实在。
她想:那老人说的那些话,如今只剩她一个人记着。
那夜她们宿在村东那户人家的柴房。主人家给了两碗热水,一捆干草。常安喝了水,把账本垫在头底下,睡了。
她没睡。她把那页纸摊在膝上,就着一盏油灯看。灯芯短,光只照巴掌大一块。
她要记今夜听来的。
她数着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:一天三遍,晨看了,午没看,睡前这一遍要补上。她把纸挪近灯,看那三道,看那道往右收的。看完,她翻到背面,想写几个字。
她写:三百年前。
写出来三个字。她看那三个字,认得形,不认得意。她盯着看了三息,看出这是个年数,看不出是哪一年、是谁的三百年前。
她又写:第一个是自己走进去的。
写完这一行,她数:八个字。她数完抬头,再低头看,那八个字里第三个和第五个是一样的,她分不出哪个在前。
她把笔——师尊给的那支旧笔——搁下。笔杆上三道刻痕,指腹摸上去是实的。
她改用指甲掐。
她在纸的背面掐:三道短横,记三百;一道竖,记第一根;收笔往左勾半分,记这不是她干的事,是她听来的。
掐完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道。
她想:往后她要是看不懂字了,这五道就是那段话。她又想:要是她连这五道也看不懂了呢。
她想再往下记一层,记到一半,发现那一年山上开的花是什么颜色,她想不起来了。
不是没见过。老人说当年那山上开一种花,开得遍地,后来山上一根也不剩了。阿婆跟她说过一次那种花的颜色,说过一个比方,比的是她见过的另一样东西。
那个比方,她想不起来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。四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