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南走。
往南是厉横江去的方向。她不知道南边有什么,她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一根钉,第三根,厉横江往那儿去了,走的时候把“死”字咽回去三回。
常安跟在她后头,抱着账本,一步不差地踩她的印。
第三日晌午,她停下来喝水,蹲在雪地上看脚印。
她看自己那行,深的,脚尖脚跟都实。她看常安那行——没有第二行,常安踩在她的印里,把她的印踩大了些。
她看见第三行。
第三行在她后头,隔了二十来步,从昨天下午的地界开始。印比她的浅,脚尖那半实,脚跟那半虚,像人走了很远,脚抬不起来。
她数:三行。一,二,三。
她把水囊挂回腰上,站起来,往前走。走了三十步,她猛地停住,回头。
那个人也停住了。
隔着二十步,玄袍,旧了一层。他站在雪地里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住了,不化,也不掉。
她认得他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,笔尖停在那一行上,落不下去。
她继续走。他继续跟。
她走快,他也快。她停下,他也停。她试了三回:第一回停五息,第二回停二十息,第三回她走到一棵树下站住,站了半刻。他站在后头二十步,也站了半刻。半刻里他没换脚,没挪重心,也没拂肩上的雪——他从前是站得极直的,直得像尺子量过。今夜他站的姿势不对:肩塌下去半分,头低了半分,重心落在左脚。
她数那半分:肩塌半分,头低半分。两处。
第四回,她不走了。
她站在路当中,转过身,等。
他走过来。走到七步外,停住。
她看他。
玄袍还是那件,袖口把什么藏严。她数他袖口那道折:一,二,三。三道折,和从前一样。
她看他的剑。剑在背上,剑穗断了,剩半截,垂着,被风吹得贴住剑鞘。从前那穗子是整的,走起来一荡一荡。
她数他肩上那层雪。落了不知多久,厚了一指。从前他身上不落雪——不是不落,是落不住,雪沾不上他。今夜雪落住了,落了一指厚,不化,也不掉。
她数:一指。
她看他的脸。脸还是那张脸,眼还是那双眼。他看她的时候,眼里是有的,不是空的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他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从宗里来。”
“我从路上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哪条路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她数:一息,两息,三息,四息,五息。五息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记得什么。”
“我要跟着你。”
“跟到哪儿。”
他摇头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他要跟着她,可他不记得为什么。
她数自己心里那本账。
第一笔:他破戒,替她挡下一问。
第二笔:他破第二次戒,直呼师尊一次名,把话岔开。
第三笔:他散了道,把右膝弯那一处还给她。
三笔。三笔都是他先付的,她一分没还。
她在账上添:第四笔要是用上,他就没了。
她添完,把这一行圈了两道。
她想起窗台上那块玉牌。裂口比头一夜长了半分,她收着,用布包了三层,压在麻衣夹层里。她伸手摸了摸,还在。
她想叫他。
那三个字在她嘴里。她张了张嘴,那三个字是平的,分不出先后,也分不出轻重。她叫不出。
她试别的法子。
她按自己的右膝弯。那一处是空的,冷的。他散道之后,那一处就不跟着他的脉了。她按了三息,空的。
她伸出手,去碰他的手背。
他的手是凉的。不是雪地里站久了的那种凉,是从里头往外凉的凉。她按了三息,那凉没有退。
她想:从前他的手是温的。
她想不起来是从前哪一年的事了。她只记得那个温,记不得那一年。
她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子。她拢的时候数了一下先后:左手先,还是右手先。她想不出,就把两只手一起拢进去。
“你身上还有几样是你的。”她问。
他答不上来。
她改问:“你叫什么。”
他答了三个字。
她听清了。三个字,一个不落,全进了耳朵。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摆好,摆了三息,再去看,那三个字就散了。
她想:不是没听见,是留不住。
她往前走。他跟上,还是二十步。
走到日头偏西,她找了个背风的坡坐下。常安生不起火,把干草铺开,缩着。她坐着,看自己那页纸。
一天三遍。午这一遍她没看,现在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