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纸摊在膝上,看那三道,看那道往右收的,看背面昨夜掐的五道。她看完,抬头。
他还站着。站在二十步外,没坐,没靠,雪落在他肩上。
她看着看着,忽然想到一件事:他站着不坐,是习惯,还是不敢?
她想:他从前站着的时候,是不累的。今夜他站着,肩塌半分。
她数他站了多久:从晌午到日头偏西,四个时辰。四个时辰他没坐下过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三步。
“你坐下。”
他不动。
“我让你坐。”
他这才动。他坐下去的时候,动作是慢的,先屈膝,再落身,落到一半顿了一下——那一顿是疼。她看见了。
她数:一顿。
她蹲下去,与他平视。
“你从路上来。”她说,“你走了几日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这回她数到第十一息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在路上。”他说,“我不记得门,不记得下山,不记得为什么走。我只记得要走。”
“往哪儿走。”
“往你在的那头。”
她蹲着没动。
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她记的是:他把自己散了,散得只剩一样东西——朝着她走。方向留着,来路没了。
她想:这就是散道。散的不是修为,是把一个人散成一样东西。
她想:他把自己散成了路。
天黑下来。常安在坡上铺了干草,缩成一团睡了。她没睡,坐在坡沿上。
他坐在离她七步的地方,背挺着,可肩还是塌的。
半夜,她听见响动。
她抬眼。他站起来了,站在雪地里,面朝她这边。
她没动。她看着他。他站着,不走,也不说话。站了三息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,才朝她走过来。
走到三步外,他伸手,把那东西递给她。
是个小包。一块布,灰的,四角收起来,绞了个结。
她接过来。布是硬的,冻过的。
她把结解开。她数那结绕了几道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布里包着三样东西。
她把它们倒在掌心,一样一样分开放。
第一样:一颗草籽。干的,扁的,一头尖。阿婆箱笼里那几颗里的一颗。她认得。
第二样:一段线。白的,短,一指长,两头起毛。
第三样:一片干叶。卷着的,碎了半边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样。
她拿起第一样,认得。
她拿起第三样,认得——是那棵枯树底下的叶,她在枯树底下蹲过,袖子上沾过。
她拿起第二样。
那段白线,她不认得。
她把它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看。线是白的,捻得细,两头起毛,是被人拽断的,不是剪的。
她想:这是从哪儿来的。
她想了三息,想不出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这是我掉的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。
“我在哪儿掉的。”
他想了很久。她数到第七息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捡。捡的时候在地上,我就捡了。”
她把那段线捏在指间。线是凉的。
她问:“你还捡了别的吗。”
“捡了三样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样。”
他答:“够三样了,我就包起来。”
她把三样并在一起,用那块布重新包好。她包的时候数了一遍:一,二,三。三样。
她把布包收进麻衣夹层,挨着那块玉牌放着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还站着。
她说:“你坐下睡。”
他坐下了。
她躺下去,脸朝天。天是黑的,没有星。她闭上眼。
她想:这一路她掉了四十三样。他捡着三样。
她想:她丢的这些,掉在雪地上,被人捡走了三样,还剩四十样,散在这条路上,越掉越远。
她想:他要是再捡下去,捡到最后,捡回来的就是一个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