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上,她们过一道冰。
河不宽,三丈,冻了半冬,冰面发青。对岸的雪比这岸厚,踩下去没膝。她站在岸上看了三息,看冰面上那几道裂纹:一,二,三,四。四道,都横着,从这岸通到那岸。
常安不敢过。他把账本抱在怀里,蹲下去,用手按了按冰,按了三下,缩回手。
“姑娘,这冰不实。”
“不实也要过。”
“绕吧。往上游半里有桥。”
她数那半里:一里是三百六十步,半里是一百八十步。她数完,摇头。
“绕不得。”
她把麻衣下摆撩起来,塞进腰带。她先下脚,脚尖先落,还是脚跟先落——她想了三息,想不起阿婆教的先后,就把两只脚平平地放上去。
冰响了一下。闷的,从底下上来。
她走。一,二,三。她数着步子,走到第四道裂纹上,脚底下那声又响了一回。
她回头。
常安还在岸上,脸白着。玄袍那个人站在常安后头七步,肩上落着雪。
她抬手,冲他招了一下。
她开口,要叫他跟着走、踩着她的印、别踩裂纹。
她叫的是:“厉横江。”
他应了。
一个字:“嗯。”
应完,他就下来了。他踩着她的印走,走到第四道裂纹上,没停,也没换脚。他走得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散了道的人。
他走到她身边,站住,等她说话。
她当时没觉出什么。
她说了她要说的话:踩着印走,别踩纹。说完她转身往前,走到第七步,她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闪的是:刚才那一声。
她想:我刚才叫的是什么。
她想了三息。三息里她把那一声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完,觉得是对的。
她就没再想。
她们过了河。上岸以后,常安蹲在雪地上喘,喘了十七息才起来。她站着等他,回头看那道冰。冰面上一层薄雪,被风刮过去了,又露出青。
她数对岸的树:一,二,三。三棵,都秃着。
她往前走。他跟在七步后头。常安跟在她印里。
走到晌午,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岩下歇脚。常安生了火——他这回生着了,火小,烟大,熏得他眼泪往下掉。她坐着,把那页纸拿出来看。
午这一遍。
她看那三道。看那道往右收的。看背面那五道。
她看完,把纸翻过来,又看一遍。
看到第二遍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她想起那一声。
这一回她想得比上午久。她把上午那一声在心里摆好,一个字一个字地摆:厉。横。江。
三个字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
她把这三个字看了看,忽然知道不对了。
厉横江是那个穿血河宗衣服的粗人。是大典上砸酒坛的那个人。是塞给她两块铁牌、喝六碗酒、把“死”字咽回去三回的那个人。是往南边去了的那个人。
不是七步外那一个。
七步外那一个是玄袍。是剑穗断了的。是肩上落了一指厚的雪、不化也不掉的那一个。是散了道、只记得朝她走的那一个。
她把这两样摆在一起,摆了三息。
三息以后,她手心出了汗。
她叫错了。
她把纸卷起来,塞回夹层。她抬头,看七步外。
他还坐着。背挺着,肩塌半分。他正看着火,火光在他眼里一跳一跳。他看的不是火,是火上头那点烟。
她想改口。
她张嘴。
她想叫他。
她先想的是那三个字。那三个字在她嘴里,平的。她想把它们竖起来,竖一个试试。她竖了三息,竖不起来——不是忘了,是那三个字在她嘴里没有高低,没有先后,像三块一样大的石头,摆成一排,她分不出哪块在前。
她想:那就叫别的。
她想给他一个称呼。她在心里翻了一圈:翻出“喂”,翻出“你”,翻出“那一个”。三个,都不像话。
她又想:叫他的姓。
她想他姓什么。想了五息,想不出。
她把嘴闭上了。
火小下去,常安添了一把干草,烟又起来了。
她坐着,看着火,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
她记:我叫错了。
她再记:他应了。
她把这两行并在一起看,看了很久。
他应得那样快,一步没停,照她说的做了。他知道她叫的不是他。他还是应了。
她记第三行:他应了,是因为他要跟着的是我这个人,不是那个名字。
她记到这儿,笔尖停了。
她想往下记,记不下去。她想记的是:那我算什么。
这一行她没记。她把纸按平,塞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