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再叫一次,叫对的。
她往七步外看了一眼,把气吸进去,要开口。
开口之前她想了一下:唤人的时候,尾音是往上还是往下。
阿婆唤她,是有讲究的。高兴的时候往上,唤她吃饭也往上;生气的时候往下,唤她收衣裳也往下。阿婆唤过她几千回,哪一年哪一声是往上,她从前闭着眼都分得出。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分不出唤人的尾音是往上还是往下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。
四十四。
她把气吐出来,没叫。
常安在火那头看她。他看了两息,低下头去拨火。他没说话。
她想:常安也听见了。丹房的人,大典那日都在场,他碾药,从窗缝里也看得见外头,他认得。
她想了三息,想明白了:他不敢说。
夜里她们宿在岩下。火灭了,只剩炭,红一小块。常安睡了,怀里抱着账。
她没睡。她坐起来,看七步外。
他也坐着,没躺。肩塌半分,雪落了一指。他坐在黑里,不看她这边。
她想叫他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躺回去。
第二日清早,常安把账本递给她。
“姑娘。”
她接过来。
账本是她的,是她托付给他的。他接过去以后,一直抱着,睡也抱着。
她翻。翻到中间,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她的笔迹。是常安的,写得慢,一笔一笔,字歪,墨浓。
她看那一行。
三个字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个字。
她认得形。
她不认得意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三息。她看出这是一个人的名字,看不出是谁的。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,还是不知道。
常安说:“姑娘,你昨儿叫的是这个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我怕你忘了,也怕记错了。你叫的时候我在跟前,听得清。是这个,一个字不错。”
她把那一页往前翻,翻到前一页,看她自己掐的那五道记号。三道短横,一道竖,收笔往左勾半分。
她再看这一行字。三个字,墨浓,写得慢。
她把两样对着看。
她知道这一行三个字不是他的名字。
她确定。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的——她说不出凭据,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就有一个地方是凉的,那凉告诉她:不是。
她想:我叫错了,错了一个人。我叫错的那三个字,如今被常安记在账上,写成了白纸黑字。往后她翻账,翻到这一页,就会看见这三个字。她会以为这是他的名字。
她想:她会把一个错的名字,一直错下去。
她把笔——师尊给的那支旧笔——拿起来,笔尖对着那一行,要划。
笔尖落到纸上,停住。
她停了三息。
她想:划掉了,她就更没有名字了。划掉这个错的,她手里一个也不剩。留着这个错的,她手里至少有一样能叫出口的。
她把笔拿开。
她把账本合上,还给常安。
“别划。”她说。
“姑娘,那是错的。”
“错的也记着。”
常安接过去,抱着。他抱着的时候,把账本翻到那一页,又看了一眼。
她站起来,把麻衣裹紧,往南走。
七步后头,那串印跟上来。
她没回头。她往前走,一路在心里念那三个字。念了七遍。第七遍念完,她抬起头,看见前头雪地上有一样东西,黑的,压在雪面上。
她走过去,蹲下。
是半只靴印。不是她的,不是常安的,也不是七步后头那一串。
她蹲下去看。
只有前半截。脚尖那一半陷得深,脚跟那一半没有——不是踩完拔起来的,是根本没落下去。
她伸手量了量:比她的长出一指,比常安的长出两指,比七步后头那一串也长。
她数那印边上的雪:印是被压实的,压实的边上一圈白,硬着,没有给风刮软。新的。
她数那印的方向。脚尖朝北。
朝北是往她们来的那头去的。
她站起来,往北看。雪地上白茫茫一条路,路到远处拐了个弯,弯后头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数那脚印的来处:脚尖朝北,人是从南边走过来的。
她数自己心里那本账:往南去的人,她只认得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