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顺着那半只印追了出去。

印是新的，一路往北。她走得快，常安跟不上，落在后头三十步。七步后头那串印跟着她，不多一步，不少一步。

她数步：一，二，三。数到第一百二十步，路拐了个弯。

弯后头，雪地上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她，蹲在路边，正把靴带解开又系上。褐衣，革带，腰上挂着一只空的水囊。他脚上那只靴，后跟磨穿了，露出里头的絮。

她站住，隔着十步。

那人听见了，回头。

一张脸，四十上下，风霜重，左脸上一道旧疤，从颧骨到嘴角。疤把嘴角吊上去一点，看着像在笑。

他看见她，先站起来了。

“你就是云姑娘。”

她没答。

那人把腰上的革带紧了一扣，把包袱往上提了提。

“厉宗主跟我提过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：往北走，碰见一个穿洗白麻衣的，那就是。错不了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三步。

“你是血河宗的人。”

“跑腿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修士。我替宗里跑腿，跑了十七年。”

她数他那只磨穿的靴：后跟一个洞，絮从洞里支出来，沾着雪。

“你的脚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。

“断了三根趾。去年断的。”

她懂了那半只印。脚跟不落，是因为落不下去。

她问：“你从南边来。”

“从南边来。”

“走了几日。”

“九日。”

她数那九日：一日一夜走一百二十里，九日是一千里出头。她把这一千里在心里摆了摆，摆不出。

“他要你带什么。”

那人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很久，摸出一块东西。

是木片。巴掌大，一面平，一面糙。木是硬的，边上有毛刺。

她接过来。木片是凉的，凉里带着一点体温——他在怀里揣了九日。

她翻到平的那面。

平的那面上刻着三道。

她把木片举到眼前，就着雪光看。

一横。一竖。一收。

她数：一，二，三。三道。

她数那收笔的方向。

刻得糙。刀是钝的，走的时候崩了边，末尾那一道往哪边弯，看不出。她把木片转了三个方向，看了三遍。

往左。往右。往左。

三遍看出三个结果。她把木片放下。

“他刻的？”她问。

“他刻的。”那人说，“刻了一晚上。刻坏了两块，这是第三块。他不识字，也不认得字。他照着你给他的那样东西刻的——他说你给他看过一个，三道，他就照着刻。”

她把木片握紧。

她想：他给她的是铁牌，背面八道刻痕。她没给过他三道的记号。

她想：那他照着刻的那样东西，是从哪儿见的。

她想了三息，没想出来，就把这句记在账上，没往下追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
那人把腰直了直。

“三句。”

“第一句。”

“他说：南边那个坑，比宗里那个大。”
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，笔尖落下去：比宗里那个大。

她问：“大多少。”

“他说不上来。他说他站在边上往下看，看了一刻，没看到底。”

她问：“坑边上有什么。”

那人想了想。

“灯。”他说，“围着坑一圈，立着灯。”

“几盏。”

他伸出手指，一根一根数：“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盏。我数过两遍，怕数错。”

她看着他那些手指。她也数了一遍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

“亮着几盏。”

“一盏。”
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，笔尖落下去：七盏，亮一盏，灭六盏。

“亮的那盏在哪儿。”

“在南。”那人说，“我站在北边看过去，亮的那盏在对面，正冲着南。”

她把这一句也记下来。

她想：宗里那盏空灯立在塔前，是一盏。这儿七盏围着一个坑，亮一盏，灭六盏。

她想：亮的那一盏，是空着的那盏，还是填上了的那盏。

她想了三息，想不出。她把这三条并成一行记着，没往下推。

常安在她侧后头吸了一口气，吸得很响。她没回头，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：七盏灭了六盏，那六盏去哪儿了。

“第二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