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:别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第三句。”她问。
“第三句他没说完。”那人说,“他说到一半,把木片给我,让我走。他说:我要是回不来——”
那人停住。
“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他没说。”那人说,“他把包袱扔给我,让我往北。他说,你走得越快,我这趟就越值。”
她把这三句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第一句:坑比宗里的大。
第二句:别来。
第三句:没说完。
她数:三句,一句半是实的,一句半是空的。
常安这时候赶到了,喘着,抱着账,站在她侧后三步。他听完那三句,脸白了。
“姑娘,”他小声说,“别去。”
她没理他。
“姑娘,绕吧。往东也行,往西也行,绕开南边。”
她还是没理。
她把木片翻过来,看糙的那一面。糙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道裂,从这头到那头。
她数那道裂:一道。
她抬头看那人。
“他让你带这个给我,还让你带什么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他要你去哪儿。”
“回血河宗。把话带到。”
“他就没让你带别的?”
那人想了想。想完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站着,把木片在掌心翻了三翻。
七步后头那一串印,这时候动了。
玄袍那个人走上来了。他走到她侧后三步,站住。她没叫他,他自己上来的——这是头一回。
他看着那块木片,看了一息。
他说:“南边那座谷,我走过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脸上什么也没有。他说完这一句,就不说了。
她等了三息,他没再开口。
她想问他:什么时候走过,走的时候那谷里有什么。
她张嘴,想起自己唤不出他。她把嘴闭上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又翻一页:他走过南边那座谷。
她再添一行:他散了道,还记得那座谷。
她添完,抬头看那个跑腿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往北?”
“往北。”
她把木片收进麻衣夹层,挨着那块玉牌、那个布包。她收的时候数了一遍夹层里的东西:玉牌、布包三样、木片、那页纸。四样。
她数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想起厉横江那夜喝六碗酒。他嗓门大,砸过酒坛,嗓子里有一层哑,是喊出来的。那一层哑在他说话的时候垫在下头,听久了耳朵发木。
她试着在心里把那一层哑放回去。
放不进去了。
她想起他说话,想起来的声音是平的,干净的,没有那层哑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。
四十五。
她站在雪地里,把这一样在心里念了两遍,念完,那两遍也平了。
那人把包袱重新背好,转身要走。
她叫住他。
“他人在哪儿。”
那人站住了。
他的背对着她。雪地上,他的靴后跟支出来的絮沾着雪,一颤一颤。
她等着。
那人没回头。
“他下去了。”他说。
她问:“下到哪儿。”
那人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地。
指完,他就往北走了。走出七步,他的印还是只有前半截。
她数他留下的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个前半截。第七个最浅,浅到看不出那是脚。
她站在雪地里没动。风把那些印的浮雪刮起来一层,刮过她的裤脚。
她想:他指了指地。
她想:地底下有什么,她还没有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