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,她们过了那条河。
河不宽,二十步。水是红的。不是血的红,是铁锈的红,浑的,稠的,流得慢。她蹲下去看,看不出水的底。她把手伸进去,水凉,抽出来,指头上沾了一层黄,搓不掉。
她数那河上的桥:木桩,一排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根桩。桩上钉着铁环,环上拴着绳。
过了桥,地就变了。
土是红的,越往南越红。路边的石头也是红的,石头缝里长着草,草叶上蒙着一层红粉。风吹过来有铁腥味,吸进去,喉咙发紧。
常安用袖子捂着嘴。
“姑娘,这地不对。”
“不对在哪儿。”
“太静。”常安说,“这地界该有人。”
她数:路上走了四十里,一个人没见。
第九日晌午,她们被拦下了。
拦她们的是三个褐衣,革带,腰上挂刀。刀是短的,阔背,没开刃的样子。三个人站在路当中,不说话,等着。
她站住。
为首那个看了看她,看她身上那件洗白的麻衣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哪儿。”
“合欢宗。”
那三人的手都往刀上去了。
为首那个往前一步。
“合欢宗的人跑血河宗的地界来。”
她把麻衣夹层里那两块铁牌掏出来,托在掌上。
铁牌是黑的,两块,边磨圆了。她把两块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
八道刻痕。八道。
为首那个低头看。看了一息,他把刀从手上放下来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数那刻痕。她看着他数:他眼珠子从左往右动,动一次停一下,动了八下。数到第八道,他停住了。
他抬头。
“宗主给你的。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
“两块。”
“两块。”
那人又看了一眼。这一眼看的不是铁牌,看的是她。
“宗主九日前往南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没回来。”
她没说话。
那人把手一挥,三个人让开路。
“过去吧。”他说,“报我的名字不管用,报他的管用。往前三十里是红水集,集上有我们的人。你要往南,他们给你指路。”
她把铁牌收回去,收的时候数了一遍夹层的东西:玉牌、布包、木片、铁牌两块、那页纸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六样。
她们往前走。
常安在后面小声说:“姑娘,他们为什么放我们走。”
“因为他。”
“他不在啊。”
“不在也在。”她说。
她把那块木片也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三道刻痕,一横,一竖,一收。她把收笔那个方向数了第三遍。往左,还是往右。她把木片转了两个方向,就着日头看,还是分不出。刻得太糙,崩了边,末尾往哪边弯,谁也说不清。
她想:他刻的时候,是想往哪边收的。
她想:他自己也未必知道。
她把木片塞回去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他给的东西,他人不在也管用。
她再添一行:那他这个人呢。
她添完,把这一行圈了两道。
七步后头那串印跟上来。三个褐衣里有一个忽然转头,盯着玄袍那个人看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那人说了一半,停住。
她等着。
那人把话咽回去了。他摆了摆手,让她过去。
走了三十步,她听见后头那三个人在说话。她没回头,只听见一个字:剑。
她想:他们认得他。
她想:他们认得他从前的样子。
她想:他不认得他自己。
红水集是个集,不是城。一条街,两排屋,土墙,红顶。街上有血河宗的人,三三两两,褐衣,革带,腰上挂刀。他们走路的样子和她见过的不一样——不排队,不避人,谁撞了谁就骂一句,骂完也就过去了。
她们被让进街东头一间堂屋。
堂屋里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酒。酒是浑的,盛在粗碗里,一碗一碗,摆了七碗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碗。
陪她的是一个管事的,五十上下,一只耳朵少了半边。他让她坐,自己不坐,站着。
“宗主的朋友,我们得当客待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管事的不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