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问:“他往南去做什么。”
管事的还是不答。他把七碗酒往她那边推了一碗。
“姑娘先喝。”
她端起碗。
她端的时候,手是三根指头捏着碗沿的。捏完她停住了。
她想:他端碗是几根指头。
厉横江端碗的样子,她见过。大典上他砸酒坛,送她那夜他喝了六碗。六碗端起来,六碗放下。他手大,指头粗,端碗的时候——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把碗换了个捏法:五根指头拢着。她端起来看了看,不像。
她又换成两根指头捏沿。看了看,也不像。
她又换成整只手托着碗底。她看着那只碗,看不出哪个是他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。
四十八。
她把碗放了下去,没喝。
管事的那只缺耳朵动了动。
“姑娘不喝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宗主回来要骂人的。”
“他骂不到了。”她说。
管事的低头。
堂屋里静了三息。
她问:“南边那座谷,叫什么。”
“红螺谷。”
“多远。”
“半日。”
“谷里现在有什么。”
管事的抬起头,看她。看了三息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要去红螺谷,我不拦。拦不住。可我得告诉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宗主往南去,是拦人去的。”管事的说,“拦的是魔道那位。那位在谷里,正在钉。钉第三根。”
她数这三个字:第三根。
“钉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管事的说,“只知道谷口七座灯座,六盏灭了。”
“灭了多久。”
“有的灭了三百年,有的灭了六十年。今早又灭了一盏。”
她数:六盏灭,一盏亮。
“亮的那盏呢。”
“亮的那盏,是今日新立的。”
她把碗推开,站起来。
“指路。”
管事的指了:出集往南,顺着红水走,走到水窄的地方就是。
她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管事的在后面说了一句:
“姑娘。”
她回身。
“宗主临走那夜,在我这儿也喝了酒。”管事的说,“他喝了六碗。喝完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这回我要是回不来,谁来问,你们都别拦。”
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三息。
“我不拦他。”管事的说,“我也不拦你。”
她们出集往南。
走到日头偏西,她登上路边一道高坡。
坡上风大。她站住,往南看。
南边是一大片洼地,洼地中间陷下去一块,圆圆的,看不见底。洼地边上围着一圈东西,矮的,等距排着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个。
七个灯座。
她数那七个灯座上的灯:第一个,空的,灯座上落着灰。第二个,空的。第三个,空的。第四个,空。第五个,空。第六个,空。
第七个,有灯。
灯亮着。火头小,白的,不摇。
她数:七座,六空,一亮。
她看那盏亮灯底下。
灯座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着,不动。肩上落着一层红粉,落了厚厚一层,也不拂。
她数她看了多久:一息,两息,三息。她数到第四十息,那人还是那个姿势。
她想:那是钉上的人,还是钉的人。
她想:她分不出。
她想:等到她走到跟前,她就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