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谷的时候,天刚亮。
红雾贴着地皮,齐膝深,走过去像趟水。雾里有铁腥味,比集上更重。她把麻衣领子竖起来捂住口鼻,还是往里呛。
常安跟在她左边,一步一滑。七步后头,那串印跟着。
坡不长,下了八十步就到底。
谷底是一片平场,圆的,一色红土,土上蒙着一层白碱。场子中间陷下去一块。
她站在坡底,看那块陷下去的地方。
是个坑。
比宗里那个大。宗里那个三尺见方,四壁夯实,她站在边上能一眼看到底。这个不行。她走到坑沿,往下看,看了三息,看不到底。
她绕着坑走。
她数那坑的边。
不是四面。她走一步数一段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段。每段一样长,她拿步子量:一段三尺。七段三尺,围成一个七边形。
她数第二遍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还是七段。
她数那坑壁。壁是夯过的,一层一层。她蹲下去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层。比宗里那个多四层。
她数坑沿上那七座灯座。
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座。
第一座空的,灯座上落着灰,灰厚。
第二座空的,座上有旧痕,数不清几道。
第三座空的。
第四座空的。
第五座空的。
第六座空的,座下三尺的土是松的,像是新近动过。
第七座,有灯。
灯亮着。白火头,小,不摇。灯座是新的,木头上还带着刨痕,她数那刨痕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数完,退开三步。
七座灯座,六座空,一座亮。
她看亮的那盏旁边。
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红的。不是血河宗那种褐,是正红,袍子垂到脚面,边上一圈黑。他不高,比她矮半头。脸白净,年纪看不出,头发是黑的,一丝不乱。他两只手笼在袖里,站在灯座旁边,脚边放着一只白瓷碗。
他看她。
她数他带来的:那人身后站着人,一排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个。七个都穿黑,都不说话。
那人开口,声音是轻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没答。
“我算着你今日到。”那人说,“昨日算的是今日辰时。你早了一刻。”
她数:她下谷的时候,日头刚出一半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血修罗。”
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大典那日她见过他。他坐在客位上,从头到尾只盯着她身上看——她当时数过,他看的是她后腰那一处。
“第三根钉。”她说。
“第三根。”那人点头。
“你要钉谁。”
血修罗抬起手,指了指坑里。
她走到坑沿,往下看。
坑是黑的,看不到底。看到第三息,她看见底下有一点亮。
不是火。是一个人身上反出来的光——红的土反着红,红上头立着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站着。
她数:一。一个人。
她把手拢在眼上,遮住天光,再看。
那人是站着,不是躺着。两脚分开,肩塌着,头低着。他站的地方是坑底,坑底离坑沿,她估不出多少丈。
她数那人的姿势:两脚分开,肩塌,头低。三样。
她想起高坡上看见的那个站着不动的人。那不是坑里这个,那是灯座边那个。
她想:灯座边站着的是钉的人,坑里站着的是被钉的。
她想:坑里那个,是厉横江。
她的手在抖。她把两只手绞在身前,绞住。
坑里那个人动了。
他把头抬起来。
隔着一坑的黑,隔着一谷的红雾,隔着他身上已经起来的那样东西——他看见她了。
他开口。
声音从坑底上来,撞了坑壁,撞回来,散了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她说不出话。
“我让你往北。”他说,“我让他带话给你。别来。”
她张嘴。她要喊他,喊他的名字——她叫得出来的那个名字,厉横江,那三个字在她嘴里,这一次不平,是竖着的,一个字一个字,她能叫。
她叫了。
声音出去了,往下掉,掉进坑里。
坑里那个人听见了。他抬起一只手,往上摆了摆,摆了两下。
那两下摆得重,像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