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:一,二。两下。
血修罗在她身后说话了。
“你叫他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他下去了三日。”
“三日了?”
“三日。”血修罗说,“他先下去的。他下去以后,这根就钉不上——底下有人顶着,钉就落不实。我钉了三日,落下去三寸,又弹回来三寸。”
她数:三寸,三寸。
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血修罗说。
她转过身看他。
“你要钉的是我。”
“是。”血修罗说,“这根空了三百年,等的不是随便一个人。等的是身上有桩位的。你身上有九处。”
她数:九处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九处。”
血修罗笑了。他笑的时候脸上没动,只有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落第一笔的时候,我在看。”他说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他从头看着。
她再添一行:那师尊也看着。
她添完,把这两行并起来看,看了三息。
她要走下坑去。
她迈了一步。
有人拉住了她。
不是常安——常安在左边两步,他不敢碰她。是七步后头那一串。
玄袍那个人上来了。他伸手,横在她身前,拦了一下。只拦了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
他没说话。
她看他的脸。他脸上什么也没有。他不记得为什么拦,他只知道不能让她往前。
她站在坑沿,没再迈。
她低头看坑里。
她数坑里那人的呼吸。
她蹲下去,把手掌按在坑沿的土上,按实,闭上眼。
一下。
她数自己的息:一息。
再一下。
她数:一息里,两下。
她不信,再来一遍。
一下,两下。一息里两下。
她数第三遍: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
她数自己:一息四下。
她数他:一息两下。
慢一半。
和枯树底下那块方石一样。和塔底那个人一样。
她把手从土上拿开。
她想:他还活着。
她想:他还在说话,还能抬头,还能摆手赶她走。
她想:可他的呼吸已经是钉的了。
她想:一个人在变成一根东西,是从呼吸开始变的。
她数自己丢的样。她数到四十八,停住了。
她想起大典那日他砸的那只酒坛。坛子从桌上砸下去,碎在青石地上,碎成几块。
她想不起是几块。
她想:三块。她又想:五块。她把两个数在心里摆了摆,摆不出哪个是对的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。
四十九。
坑里那个人又动了。
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慢慢直起腰。直到一半,停了一下——她数那一停:一停。
直完,他抬起头,冲上面喊。
这一声比刚才那声实。声音里还有那层哑,是他自己的哑。
“听着!”他喊。
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在上头别动!”他喊,“第三根钉不上,我顶得住!”
血修罗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他顶了三日。”
坑里那个人又喊了一句,这一句是冲血修罗的。
“姓血的!”他喊,“你钉你的!老子在这儿,你落不下去!”
血修罗没应。
坑里那个人喊完这一句,喘了三口。喘完,他把头转向她这个方向。
他说了一句短的。
那句话是活人说的,粗的,哑的。
可她听着,那口气是慢的。慢得像底下那块方石,慢得像塔底那只手。
慢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