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里那一声喊完,谷里静了。
静了三息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
第四息,血修罗抬起手。
他手上有动作——她看不懂那是什么手势,只看见他五根指头依次收拢,收完,掌心朝下,往坑那边压了一下。
坑里有响。
不是从上往下砸的响。是从底下往上顶的响。那声音闷,撞在坑壁上,撞回坑底,再上来。
她感到自己身上。
八处在跳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处一起跳,一起落的,一记不差。
她数那跳的来处:不是从她里头起的。是从坑那边过来的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钉在认她。
她再添一行:认的是身上有桩位那个。
坑里那个人又喊了。
“别下来!”
她没动。
“你在上头别动!”他喊,“我顶得住!”
血修罗没看他,看着她。
“顶不住。”血修罗说。
“顶得住!”坑里喊。
血修罗又把手压了一下。
坑里那一声又上来了。这一声比刚才沉。
她看见坑沿的土往下陷了一点。她蹲下去量:陷了三寸。
她数:三寸。
她把手掌按在坑沿上,感底下的动静。
一下。
她数自己的息:一息。
再一下。
一息两下。
她数:两下。慢一半。
她又数了一遍:两下。
她想:那个呼吸不是他的。那个呼吸是钉的。
她想:他顶着那个东西顶了三日,他的呼吸已经是那个东西的呼吸了。
她站起来。
她要落笔。
她把手抬起来,掌心那一处朝外,对准坑沿那道夯土——她要把这条路断开,把钉和她的连线切掉。她落过六笔,这是第七笔。
她数自己剩下的:三处整的,两处少半。她够落这一笔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坑里那个人喊了最后一句。
这一句不是冲她喊的。
他喊的是:“姓血的!”
血修罗抬眼。
“你不是要钉人吗!”坑里喊,“老子给你一个!”
她把手放下来了。
她听见底下那一声。
不是响。不是砸,不是塌,不是碎。是“合”。
像一样东西,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它该在的槽里。
合。
她数:一。
坑沿的土又陷下去三寸。
她数:三寸,加三寸,六寸。
底下又一声。
合。
她数:二。
又陷三寸。她数:九寸。
她数那三寸三寸地往下陷:一,二,三。三回。三三得九。九寸。
第九寸陷完,底下没有再响。
她等着。她数息:一息,两息,三息,四息,五息,六息,七息。
七息以后,底下还是没有响。
她数:她数到第十四息,还是没有。
她数到第二十一息。
她脑子里冒出三件事。
第一件:大典上,他把一只酒坛砸在青石地上。坛子碎了,酒流了一地。他站在碎坛子中间说:往后被人欺负了报厉某的名字。
第二件:送她那夜,他喝了六碗。喝到第六碗,他把碗往桌上一顿,说:我得去趟南边。
第三件:他把第一块铁牌塞给她,说:这个你拿着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件。
她数完,把这三件在心里摆成一排。
她想:她记得这三件事。
她想:她还记不记得别的。她往下捞,捞了三息,捞不出第四件。
她想:三件,就是他给她的全部了。
坑里那个人没有再喊。
她趴到坑沿上,往下看。
坑是黑的。她看不到底。
她数她看的息数:一息,两息,三息。
看到第三息,她看见底下有一点亮。
不是火。是土反出来的红。
她看那块红。
那块红是平的。
她把手往下探,探了三寸,摸到土。土是实的。
她再往下探。她把整条胳膊伸进去,探到肩,还是土。
她数:三寸,六寸,九寸,一尺,两尺。
全是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