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抽出来。
她坐到地上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,落不下去——她握不住那支笔。
她数:坑没了。
她再数一遍:坑填上了。
她添第二行:填的是他。
她添第三行的时候,手抖得写不成。她就把那一行记在心里,没落到纸上。
血修罗走过来了。
他走到她面前三步,站住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他替你了。”血修罗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第三根有主了。”血修罗说,“这根不认你了。你身上的九处,从今夜起,少一处。”
她数自己身上。
她数了一遍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处。
她数第二遍:八处。
她数第三遍:八处。
她想:她说不出少的是哪一处。
她想:她连少的是哪一处都不知道。
血修罗转过身,走了。
他走到坡上,回头说了一句:
“你走吧。我不钉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一根是他填的。”血修罗说,“钉上的人要是有人替,替的那个就成了根。这根认他,不认你。我钉你没用。”
他往坡上走,那七个黑衣跟着。走到半坡,他又回了一次头。
“他最后那句话,你也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他给的。”
她没答。
血修罗走了。
她转头看七步外。
玄袍那个人站在那儿。他肩塌半分,肩上落了一层红粉,落得比昨夜厚,他不拂。
他两只手垂着,不拢袖。
她数他站了多久:从她趴到坑沿那会儿算起,到她坐起来,到血修罗走远。她数不清多少息,她只数出他一步没挪。
她想起他刚才拦她的那一下。他伸手横在她身前,拦完就收回去了。
她想:他不记得为什么拦。他只记得不能让她往前。
她想:她刚才要是往前迈了那一步,他拦不住她——他散了道,他身上没有东西了。他拦的就是那一下,拦完就没有第二下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第五笔,他拦她。
她添:这一笔还没还。
常安跪在坑沿上,把账本放在膝上,两只手捂着脸。他没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。
她站起来,走到坑沿。
她蹲下去,把手掌按在那块新填的土上。
土是温的。
她数那温:一,二,三。三息以后还温。
她数那块的形:她把手张开,从这头量到那头。三尺。她数那边:一,二,三,四。四面。
三尺见方,四壁夯实。
她数那夯土的层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层。
和宗里那个一样,多四层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站起来,去看那七座灯座。
第一座,空的。
第二座,空的。
第三座,空的。
第四座,空的。
第五座,空的。
第六座,空的。
第七座——
第七座上那盏灯,灭了。
灯还在。灯座上立着那盏灯,灯芯是黑的,火头没了。灯座是新的,木头上三道刨痕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座。
她数有火的:没有。
她数:七座,七盏,全灭。
她走到第七座跟前,伸手摸那盏灯的灯座。
灯座上一圈黑,是火头烧出来的。
她摸上去。
是热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站在那儿。
天亮透了。红雾散了,谷里亮起来,红土白碱,一块一块。
她站着,站了很久。
她把麻衣夹层里那两块铁牌掏出来。
两块,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把两块并排摆在膝上。
她数第一块背面的刻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
她数第二块背面的刻痕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
她把两块并起来,一道一道往下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,十一,十二,十三,十四,十五。
第十五道。
她数到第十五道,停住了。
那一道,从前是裂的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这块铁自己裂开的,一道细缝,从这头到那头。
她把两块举到眼前,就着天光看那一道。
裂还在。缝还在。
可缝合上了。
两道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贴得看不出那是两道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