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做一件事。她要把第九处让出来,让他填得进。她抬起左手,掌心那一处贴住右膝弯,把那一处往他那边送。
这是她剩的三笔里第一笔。她数:掌心,锁骨,肩胛。三处是她的。她用了掌心这一处。
一横。她从夯在身子里那一道划开。划的是第九处原本的缝。把这一处从她身上断开,接上他。
她身上响了一下。八处一起跳,跳完,右膝弯那处落下去,落进他手里。
她数:这一笔,落的。
代价来了。她去捞那一样是什么。
捞出来:那年冬天,阿婆在灶边用柴火棍敲碗沿,给她打那首山歌的拍子。不是调,是那一下的轻重。棍尖碰着碗沿,碗沿回一声脆,脆里带一点哑,是因为碗沿缺了个小口。
她把那一下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,它散了。
她想:她丢了那一下。往后她记得山歌的调,记得词,记不得阿婆敲碗沿那一下了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:第三十五样,阿婆敲碗沿那一声的先后。
她添第二道:连带的。她改了第九处这一条,连带断了她刚在太虚剑宗接通的第二根那一线。台上那个人说的七个字,她忽然想不起头两个字了。
她数:一,二。两样。
她抬头看七步外。他不在七步外了。他站在她面前,手还按着她右膝弯。他整个人比刚才淡了半分。玄袍的颜色浅了,像被水洗过一遍。
她数他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她数第二遍。一下。一下。
她手按上去。他的呼吸还在,可慢得她数不出第二下。
她想叫他的名字。她张嘴。
“冷——”
她叫不出后两个字。
她想起守拙说的:第九处是她记住别人的那一点。今夜他填进来,这一处是她的了。可她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她把那一个字在嘴里含了三息。含完,她松开。
她看着他。他脸上那层皮动了动。不是笑,是嘴角往一边牵了半分,像他从前拢袖那道褶的位置。
他松开手。
他退了半步。退完,他站回七步外。可这一回,七步外没有印。雪面是平的。
她数那七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数第二遍。七步。
她低头看自己右膝弯。那一点温还在,跟着他的脉。一下,两下。慢一半。
她把麻衣领子放下来。风更冷了。
她数那空位。第七位,今夜不再空了。她数:一。一个人。不是她。
她想:他把第七位填了。他填的是自己。
她把这个问题掐在账上,掐了一横。
她转身,往北看。
北边是第四根的方向。守拙说前六处她见过三处。第四根没到过。
她迈出一步。
雪地上多了一个印。七步后头,没有印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数完,站住。
她回头。七步外那个人立着,比刚才更淡。他肩上没有红粉了,红粉落进了雪里。
他抬了抬手,指了指北边。
她顺着看过去。北边是第四根。
她没说话。她把两块铁牌摸出来,托在掌上。两块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数背面的刻痕,数到第八道,停住。
第八道合上了。合得比刚才更紧。
她收起铁牌,往前走。风从背后推她,推得她领子里灌了雪。
她数风里那点白:一,二,三。三点。
她数不清那是雪还是别的。
她把这个问题也掐在账上。
她走了十步,回头看了一回。七步外那个人还在。淡得她数不出他玄袍的纹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她想:第四根上的人,答得上话吗。
她没说出口。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,含到了下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