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三日，听见水声。

不是流下去的水声。是流上来的。她们拐过一道梁，梁下一道溪，水从下游往上游走，贴着石面，一寸一寸地退。

常安站在梁上，不敢下。

“姑娘，这水反着。”

她数那水的走法。水在石上分了七股，每一股都往上。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股。

她数第二遍。七股。

常安在梁上蹲下，把账本放在膝上，看了那溪三息。

“姑娘，这水不往海里去。”常安说，“它往山上退。山上没有海。”

她数常安说的。一。一句。她把这句掐在账上：溪往山上退。

她想：这溪不是水。这溪是第四根那条路，倒着走的。

她走下梁。麻衣下摆扫着水，水凉，凉底下有温。她蹲下去，把手按进水流。

水从她手背往手指尖退。退的时候带着她的体温往上游带。她数那退的节拍：一下，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
她把手再按深一寸。水退到她腕，凉底下那点温，分了层。外层凉，里层温，温底下还有一下一下的，跟着钉的呼吸。她数那三层：凉，温，息。三层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水从她腕退回指，退回指尖，退到上游去了。她数那退的先后：腕，指，尖。三处。

她想：这溪是活的。和别处的钉一样，钉是活的。

她沿着溪往上游走。走了八十步，溪窄了，窄成一道缝。缝底下嵌着一样东西。

她蹲下去看。

缝里立着一个人。

那人泡在水里，水没到胸口。泡得久了，皮发白，手指头泡得透亮。他两眼睁着，眼珠没有光。他两脚分开，肩塌着，头低着。

她数那人的姿势：两脚分开，肩塌，头低。三样。

和红螺谷坑里那个人一样。和枯树底下那个站法也一样。和台上那个人也一样。

她走近三步。

她要照那个句式问。她张嘴。
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
那人不动。

她数：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三息。

那人还是不动。眼珠没有光，嘴没有张。

她数到第七息。

第七息，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只一下。动的不是抬手，是食指在石头上刮了一下。刮出一道白印。

她数那一道白印。一。一道。

她想：他听见的。他听见那一句，手指应了一下。可他答不上来。

她想起台上那个人。台上那个人答了七个字，一字不差，答完还是钉。眼前这个，连七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她数这两样的分别：一个答得上，一个答不上。答得上的成了壳，答不上的连壳都没有。
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，笔尖落不下去。她改用掐。她掐：第四根，答不上。

她数自己身上那几处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。八处是自己的或别人的。加上右膝弯那处，是第九处。第九处今夜是温的，跟着他的脉。

她数：九处。

她把九处和七处钉对了一遍。七处钉，她数得出来：第一根，第二根，第三根，第四根，第六根，她见过五处。第五根，第七根，她没到过。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处见过的。加两处没到的，是七处。

她数第二遍：七处。

她把这个数掐在账上。

七步外那个人动了。他往溪边挪了一步，站在她左边。他低头看缝里那个人，脸上那层皮还是平的。

她看他。

“你认得他吗。”

他不答。他只是看着，看了三息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她想：他不认得。他散了道，把认得人也散了。

她想做一件事。她要把这第四根的人往上带一带。不是拔，是改一步——改这溪往上退的那一步，让水退慢半分，让缝里那个人多一口气的空。

她抬起左手，掌心那一处贴住溪边石头。这是她剩的三笔里第二笔。她数：用了掌心，锁骨，肩胛，还剩两处。

一横。她从溪水流向那一道划开。划的是水退的先后。把最前头那一股断半分，接上后头。

石响了一下。闷的。

水退得慢了。缝里那个人胸口那点白，多浮出来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