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:这一笔,落的。
代价来了。她去捞那一样是什么。
捞出来:檐下那串风铃里,最左边那一口哑了的余音。不是完整的铃,是那一口坏了,风过它只回半声,半声里带一点沙。她从前在宗里廊下数过那串铃,数到最左那口,总多停一息,听那半声。
她把那半声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,它散了。
她想:她丢了那半声。往后她记得风铃有七口,记得风过会响,记不得最左那口哑了的余音了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:第三十六样,檐下风铃最左那口哑了的余音。
她添第三道:她数自己丢的样,数到第三十六。她从第十样数起,数到第三十六,中间跳了几个数,跳的数她记不清是丢了什么。她只记得第三十五样是阿婆敲碗沿那一声,第三十六样是这口铃。
她把这两个数并起来:三十五,三十六。两样,都是声音。
她添第二道:连带的。她改了第四根这一条,连带断了第三根那一线。红螺谷坑沿的土陷了几寸,她忽然数不清了。三寸,六寸,九寸——她只记得九寸这个数,记不得是怎么一寸一寸加上去的。
她数:一,二。两样。
她抬头看缝里那个人。
水退慢了半分,可他还是没答。眼珠没有光,嘴没有张。食指那道白印还在,没添第二道。
她数:一。一道。
她想:他不是不想答。他是答不出了。他比台上那个人更早一步,早到连壳都没留住。
她想起守拙那句话。答不上来的是钉。眼前这个,从头就是钉。
她心里那本账又翻开,掐了一道:第四根,从头是钉。
她站起来。溪水凉,她手背那点温被水带走上游去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拢在袖里。
七步外那个人又退了半步。他站回七步外,比昨夜更淡。玄袍的纹她数不清了,只剩一团灰的形。
她数那七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数第二遍。七步。
她低头看自己右膝弯。第九处那点温还在,跟着他的脉。一下,两下。慢一半。
可今夜那一下顿了半息。
她数那半息的停顿。一停。
她想:那一下顿的,不是她的脉。是第九处里头那个人,从底下推了一下。
她把右膝弯按了按。温还在,可那一推的力,她记下了。
她想:他在里头动了一下。
她没敢想那是为什么。
她把这个问题掐在账上,掐了一横一竖。
她转身,往回看了一眼那道逆流的溪。水还在退,退得比刚才慢。缝里那个人泡在里头,白,静,没有光。
她数那人的手指。一。一道白印。
她蹲在缝边,看那人泡在水里。水退得慢了,可还在退。退的水擦过他泡白的手背,手背上的纹被水推得一道一道地动。她数那动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想:他在水里,可水不认他。水退过去,不带回他。他比台上那个人早,早到连壳都没留住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:第四根,从头是钉,水不认。
她走开。风从上游来,带着水气,凉得她领口进了雪。
她数风里那点白:一,二,三。三点。
她数不清那是雪还是水沫。
她把两块铁牌摸出来,托在掌上。两块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数背面的刻痕,数到第八道,停住。第八道合得更紧了,紧得她分不出那是一道缝还是一道痕。
她收起铁牌。
她往前走。七步后头没有印。
她想:第五根在哪儿。第六根在宗里。第七根今夜填了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处。
她数完,站住。
她回头。七步外那个人立着,比刚才又淡了半分。他肩上没有红粉,也没有雪。他像被水洗过,只剩一团灰。
他抬了抬手,指了指她右膝弯。
她低头看。第九处那一下,又顿了半息。
她没说话。她把这一推也掐进账,掐了一横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她想:第九处里头那个人,要做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