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处应了七回那夜,她做了个决定。
她要回宗。
她数回宗的理由。一,第六根在宗里废塔底,她得把那个人放下来。二,师尊的局她还没看清。三,她身上这一处应着,再往外走,阵会把她钉在路上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条。
她把三条掐在账上。
常安抱着账,看她转身,也转身。七步后头那个人跟着,淡得只剩一团灰的形。
她要开路。回去的路她走过,可她离宗那日,自己断了一截——她落过一笔,把出宗那一步改了,改得没人跟得上。今夜要回去,得把那一截接上。
她站在岔口,抬起左手,掌心那一处贴住地面。这是她剩的三笔里第三笔。她数:用了掌心两回,锁骨,肩胛,三笔落了两回,这是第三回。
一横。她从出宗那一步的断口划开。划的是路原本的走向。把断开的那一截接回宗门去。
土响了一下。闷的。
路通了。她数那通的长度:从岔口到山门,比她脚印长七步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数第二遍。七步。
代价来了。她去捞那一样是什么。
捞出来:师尊第一次递给她那盏茶时,茶面浮着的一片叶。不是茶叶,是别处飘进来的,一片完整的,不沉,转着圈。她当时数过那片叶转了几圈才停,数到第三圈,师尊笑了。
她把那片叶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,它散了。
她想:她丢了那片叶。往后她记得师尊递过茶,记得茶是温的,记不得那片不沉的叶了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:第三十七样,师尊递茶时浮着不沉的叶。
她添第二道:连带的。她接回回宗这一条,连带断了冷月痕填她第九处那丝凉的先后。从前她数得清:他先散道,凉落进第九处,再填整个人。今夜她忽然分不出先后——是先有丝凉,还是先有他。两样缠成一团,她捞不开。
她数:一,二。两样。
她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,她分不出哪样在前。从前她数得清:他先散道,那一丝凉落进第九处,凉跟着他的脉;后来他填整个人,整个他落进第九处。今夜这两样合成一个,她数不出先后,只数出第九处是温的,温底下有他的脉。
她数第二遍:一,二。两样。
她抬头看七步外。那个人比昨夜又淡。他站到七步外,可那七步里头,他脚下没有印。雪面是平的,平得她数不出他站的是哪一步。
她数那七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步。
她数第二遍。七步。
她低头看右膝弯。第九处那点温还在,可今夜应得少。一天只应了三回。她数:一,二,三。三回。
她想:它应得少了。是阵敲得少了,还是他在里头顶住了。
她没敢想。
她们往回走。走了两日,山影在望。
合欢宗的山她认得。山门是红的,檐角翘着,门前两盏灯。她数那两盏灯:一,二。两盏。
可她记得宗里是七盏空灯对应七处钉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盏。门前这两盏是亮的,后头五盏是空的。
她把七盏掐在账上。
她们走到山门前。门是关着的。门下没有雪,雪被人扫过,扫痕一道一道,齐的。
她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。推开来,里头一股暖香。不是桃息香,是别的东西,甜的,压着底下的灰。
常安在门槛上停了半步。
“姑娘,这香不对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甜的是面上的,底下垫着一层灰。是烧过的香灰。”
她数他的话:一,二。两句。
她数那香的层。一,二。两层。他数的也是两层。
她心里那本账添一行:常安闻得出层。
她想:闻得出层的人,往后有用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说。
常安把嘴闭上了。
她数廊下的柱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根。第七根柱子底下,有一道旧痕,是她从前立过的位置。她数那道痕:一。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