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来了。她去捞那一样是什么。

捞出来：冷月痕在庙门口立着时，雪落在他肩头那一点慢半分的样子。不是整片雪，是那一点。雪落下去，别处都停了，只有他肩头那一点，落得慢，慢得她数过，那一点比别处晚半息才白。

她把那一点在心里摆了三息。摆完，它散了。

她想：她丢了那一点。往后她记得他在庙门口立过，记得雪落过，记不得他肩头那一点慢半分的样子了。

她把这点掐进账：第三十八样，冷月痕肩头雪落慢半分的样子。

她添第二道：连带的。她改了第六根边上这一条，连带断了第四根那一线。逆流的溪、缝里那个人、最左那口风铃的哑——她忽然分不清第四根是在北还是在东。她只记得有一道溪是反的，记不得它朝哪边。

她数：一，二。两样。

她把第四根那一线在心里捞了三息。捞出来：一道反着走的溪，缝里一个泡白的人，指尖一道白印。三样都在，可它们朝哪边，她指不出。从前她数得清北是第四根，今夜北和东并成一个，她分不出。

她数第二遍：一，二。两样。

她抬头看师尊。师尊脸上的笑，这回到了眼底。

“你落了。”师尊说，“你一落，第六根就松了。他快下来了。”

她数师尊笑到眼底的那一下。一。

她想：师尊等的三百年，今夜到了。

她想：可她没立进去。她只改了一步，把“镇”改成“记”。第六根松了半分，可没断。师尊要的是她立进去，她没立。

她数自己：一，二。两处剩的。锁骨用了，肩胛还在。

她想：她还有一笔。一笔落完，她就是钉。

她看塔底那扇门。门后头那点温，一下，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
她想：里头那个人是师尊的师父。他钉了三百年，等一个能换他的人。那个人是她。

她数七步外。冷月痕立在塔影里，淡得只剩一团灰。他抬了抬手，指了指她右膝弯。

她低头看。第九处那点温还在，跟着他的脉。一下，两下。慢一半。

她数那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可今夜那两下里头，多了一样：阵的响。阵从外头敲，敲进他那份凉里，凉回一下。他替她顶着，顶得慢了半息。

她数那半息。一停。

她想：他在里头顶着。阵敲他，他替她回。

她想：师尊要她立进第六根边上，把她也钉了。冷月痕填了第七位，没把她拉开。她再立第六根边上，两处都钉，她就真成了桩。

她抬头看师尊。

“你换他，是用我。”她说。

师尊点头。

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一根桩。”师尊又说了一遍。

她把这句话掐在账上。掐完，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处钉。第六根是师尊的师父。第七根今夜填了冷月痕。剩五处，她数不清在哪儿。

她数第二遍。七处。

她想：师尊的局，是拿她换师父。她看穿了。

她没说话。她把右膝弯按了按。第九处今夜没应，可温还在。

她数塔底那点温。一下，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
她想：里头那个人，快醒了。

她把两块铁牌摸出来，托在掌上。两块黑的，边磨圆了。她数背面的刻痕，数到第八道，停住。第八道合上了，可今夜那道缝里透出的温，比昨夜重。

她收起铁牌。

她抬头看师尊。师尊还立在第三根柱子下，笑着的，笑意这回到了眼底。

她想：师尊算准她会回来。可师尊算没算到，她还有一笔。那一笔落哪儿、落在什么时辰，是她自己挑，不是师尊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