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尊立在第三根柱子下,笑了一下。
她数那一下里的两下。第一下是笑,第二下是算。师尊笑的时候,眼底那一点是平的,可那一下里头藏着一个数。
她把这个数掐在账上。
她数师尊站的位置。回廊第三根柱子下。她数:一,二,三。第三根。第三根柱子底下那道旧痕,是她从前立过的位置。师尊立在那一道上,像替她占着。
她把这道痕掐在账上。
她想:师尊早就算她会回来。
她想起离宗那日。师尊留的位置,从那日空着。她数离宗到今日的步数,数不清,可她记得师尊那句“我留着呢”是早说好的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走到师尊面前三步,站住。
“你找我,是为了塔底那个人。”她说。
师尊笑了一下。
“你聪明。”师尊说,“可你只说对一半。”
师尊抬手,指了指废塔。
“塔底那个人,是我的师父。”师尊说,“上一代掌门。三百年前,他立进去的。立的时候,我不在场。等我回来,他已经在里头了。”
她数:一。一个人。三百年。
她想:第六根是师尊的师父。她数过第六根在宗里废塔底,今夜证实了。
她数七处钉的位置。第一根,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,第六根,第七根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处。
她数第二遍。七处。
她想:七处里,第六根是师尊的师父。师尊做的一切,是要把他换下来。
她抬头看师尊。
“你要拿我换他。”她说。
师尊这回笑了两下。第一下浅,第二下深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一根桩。”师尊说,“不是身子,是桩性。你立哪儿,哪儿成路。我把他从第六根换下来,换的法子,是把你立到他边上那处空位。你一立,第六根就松了,他就能下来。”
她数:一处空位。第六根边上。
她想:师尊留的位置,就是那一处空位。不是第七位,是第六根边上的。
她想起冷月痕填了第七位。第七位满了,可第六根边上的空位还空着。师尊要的是这一处。
她数自己剩的三笔。一,二,三。三处是她的:掌心,锁骨,肩胛。她用了掌心两回,第三回接回宗路。剩两处:锁骨,肩胛。
她想:师尊要她用这两处里的一处,立进第六根边上。立一次,丢两样。两处变一处。她自己就成了钉。
她把这个数掐在账:立一次,两处变一处。
她看师尊。师尊袖口拢着,指节露半分。她数师尊指节的纹,数不清,可她数出师尊的手在抖。
抖得很轻。她按着袖口才看见。
她想:师尊抖。不是怕,是等。等了三百年,等一根能换师父的桩。
她想:师尊对她好,是真的。那份好,是拿师父去换的。师尊要她,是要她替师父钉着。
她想起守拙说的。桩不“给”,桩是被立的。名册上人人写“给什么”,只有守拙那行空着,画一个圈。师尊这回要的,是她这个“被立的”。
她要做一件事。她要改一步,把塔前那一段从“镇住断”改成“记住断”。这是她从前落过的笔,今夜再落一回,落清楚。
她抬起左手,掌心那一处——不,掌心用了。她换锁骨那一处。她数:锁骨是她的,肩胛是她的。她用锁骨。
一横。她从塔前弟子拐开的那一步划开。划的是第六根边上那处空的走向。把“镇”断掉,接上“记”。
石响了一下。闷的。
塔底那点温,慢了半息。又慢了半息。
她数:这一笔,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