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门开了。
不是人推开。是那口气把门顶开了一条缝。缝里透出一点光,白的,不摇。
光里,一个人影立起来。
他立得很慢,慢得她数到第七息才立直。他两脚分开,肩塌着,头低着。和红螺谷坑里那个人一样,和第四根缝里那个人一样,和台上那个人也一样。
她数那人的姿势。两脚分开,肩塌,头低。三样。
可这人,头抬起来了。
他抬得很慢,慢得她数到第七息才抬完。头抬起来,眼是睁的,眼珠没有光。他往门缝外看。
他看的第一眼,不是看她。
他看的是第三根柱子下那个身影。
他张嘴。声音是干的,像两层纸在磨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。
“怜幽。”
他叫的是这两个字。
她数那两个字。一,二。两个字。
她想:他叫的是师尊。他认得师尊。
她想:他是师尊的师父。他钉了三百年,醒来的第一眼,第一声,是叫徒弟的名字。
她看师尊。师尊立在第三根柱子下,那道裂开了。师尊的笑没了,脸上只剩平。可师尊的眼,湿了。
她数师尊眼里的湿。一。
她想:师尊等三百年,要的就是把这个人换下来。今夜他醒了,可他还是从钉上下来的,下得来,站不站得住,不知道。
塔底那个人又开口。这回他看她。
他看她的眼神,没有光,可他看的是她身上。他看的是她右膝弯那一处。
他抬手指了指她右膝弯。
她数那一下指。一。
她想:他看的是第九处。他认得桩位。
他开口。声音还是干的。
“第九处。”他说,“有人替你顶着。”
她数那三个字。一,二,三。三个字。
她想:他看得出来。第九处里头是冷月痕。他钉了三百年,认得桩性。
他把手放下。手垂着,不拢袖。他立在那条门缝里,白光透着他,薄得像个影。
她数他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慢一半。
她数第二遍。两下。
她想:他醒了,可呼吸还是钉的。他下得来,成不了人。
她看师尊。师尊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塔门前,伸出手。
师尊的手在抖。这回抖得她隔着三步都看见。
“师父。”师尊说。
塔底那个人看师尊。看了三息。
他抬手,碰了碰师尊的指尖。
碰完,他收回手。他看云绾柔,又看了一眼她右膝弯。
他闭上眼。
他没再叩。没再说话。白光里,他立着,像个影。
她数那影的形。肩塌,头低,两脚分开。三样。和第七位那个、第四根那个、第二根台上那个,一个站法。七处钉上的人,站法都是一个样,像有人教过他们怎么立。
她数那七处里站法一样的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处。
她数那影。一。
她想:他醒了。可他醒成什么样,不知道。
她把右膝弯按了按。第九处今夜没应,可温还在。冷月痕在里头替她顶着。
她数七步外。那个人立在塔影里,比刚才更淡。他抬了抬手,指了指塔底那个人,又指了指她。
她没懂那一下指的意思。
她把两块铁牌摸出来,托在掌上。两块黑的,边磨圆了。她数背面的刻痕,数到第八道,停住。第八道合上了,紧得她分不出那是一道缝还是一道痕。
她收起铁牌。
她抬头看塔门。门缝里那人立着,白的,静的,眼闭着。
她想:他醒了。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,是叫师尊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