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底那盏灯，今夜没有灭。

她立在塔门口，看里头那个人。昨日他醒了，指甲在石上刮出声，今夜他靠墙坐起来了，眼珠会跟着灯转，落在师尊身上时停一息，像认得，又像只是顺着光。

她数他的手指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十根都在，只是骨节比昨日更僵一分，指节缝里嵌着陈年的灰，指甲盖泛着死人的白，可指甲还在长，长出来的是新的，白里透一点活人的粉。

塔里头潮，石壁渗水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她脚边那洼里，声响很轻。她数那水声，数到第七滴时，师尊从廊下转出来，衣上还是那股静心香，底下压着一点塔里的土味，混着灰。

她没躲，侧身让了半步，让出门口那点光。光落进塔，照见那人的脸——一张她认不出的脸，眉骨高，下颌有旧伤，可眼窝深得不像活人，是钉了三百年的人才有的空。

“你都看见了。”师尊说。不是问，是认。

她没答，先在心里把走九州时见过的那些钉数了一遍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前六根她都踩过、数过，每一根上钉着一个活人，活着钉上去的，钉了三百年还在喘。第六根，就是这座塔底这一根。第七个坑，她数到第七时停住，那是空的，从她十岁起就空着，等一个人填进去。

“第六根上钉着的，”师尊开口，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，“是我的师父。”

她抬眼。师尊的笑停在嘴角，没到眼底，可今夜那笑底下压着一样东西，不是算计，是等了很久的累，累到笑也撑不圆。

“上一代掌门。”师尊说，“三百年前自愿上去的。她把我从雪里捡回来，教我阵，教我立桩，教我怎么让一个坑空着又不满。后来周天要吃第六根，她自己填了进去。我那时元婴都没成，拔不动，只能看着，看了三百年，数了三百年的人，数到你，才数着一个能填的。”

她记起名录上第二十七行那个空名字，笔锋和她写“云绾柔”的末笔一个手。那时她认不出那是自己，以为是个更大的主顾，要的价是她记不得自己。如今她认得了——可认得的那个人，正立在第六根上，不成人了，只还会在她靠近时叩三下。

“所以我养你。”师尊说，“给你断时，是怕你想起来。卖你，换价码。捧你，立你，都是为了有朝一日，把你立进那个空着的位置，把我师父换下来。这事我做了二十年，从你入宗那天起，每一碗静心香里都掺了忘川苔。”

她听着，手指在袖里弯了一下。袖里是账，账上记着她丢过的每一样小东西，一笔一画都是记号，字早写不出了。她数了数账上，记号已排到四十往外，一笔一笔，全是她自己，记不住的，就画个记号，记号不会被人拿走。

“你对我的好，是真的？”她问。

师尊看她半息，笑了一下，这次到了眼底，眼底有水光，没落下来。“真的。只是这份好，是拿另一个人去换的。我不瞒你。我师父在上面三百年，我在底下替她数了三百年的人，数到你，才数着一个能填的。我对你好，是因为你替得了她，不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
塔底那个人动了动，望向师尊，喉咙里滚出半声，像叫“怜幽”。师尊的肩背微微一僵，又松了，像那一声她等了很久，真听见了反而接不住。

她数师尊今夜的数：笑三下，看塔四眼，顿三息半。和那年在塔门口一个写法。她早读出过“不敢，或等的就是这一天”，今夜那一行字在她账上又深了一道，墨压进了石缝，石缝里渗的水把墨洇开一小团。

“你让我替他，立进第七位？”她问。

“第七位空着，本来就是留给你的。”师尊说，“你立进去，我师父就能下来。坑不能空，总得有人填着，周天才不晃。你是我找了三百年才找到的那个人，九处桩位，天生就是桩，立在哪儿哪儿成路。”

她想起守拙山人那句“根在你脚下”。脚下这座塔，原来埋的是师尊的来路。她踩着别人的来路，走了这么多年，到今日才看见路底下压着谁，才看见那人是师尊的来路，也是她的来路尽头。

“那我立进去，我自己呢？”她问。

师尊没立刻答。静心香在廊下飘过去，淡了，剩下塔里的土味。塔底那人的呼吸在，一下，一下，比昨日稳，像有人把压在他胸口的那块慢慢挪开了。

她把账翻到最新一页，画了个记号——一横，一竖，半收。那是她数到第七时手会画的。第七位，空的，等她。她画完，指底那点凉顺着脉跳了一下，应的是颈后那处空的桩位，那处正对着塔底第七位的方向。

“你答应，我就把他放下来。”师尊说，“你不答应——”

她没说下去。廊外灰袍一闪，守拙山人立在七步之外的树影里，背微驼，没出声，只把目光落在她颈后那处，半息，移开。

“你不答应，”师尊把话接完，“我就拔第七位。”

她数师尊这句话的字。八个。

她数那八个字里的事。拔第七位，就是拔他。他散了道填进去的那点凉还没坐稳，坐稳要三年。今夜拔出来，散在哪儿就是哪儿，收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