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那道口子窄,只容一个人侧着身过去。
她侧身挤过去,衣袖在石上挂了一下,她把袖子扯回来,继续走。
口子那头是一道斜坡。坡不陡,可长。她往上走,走了一炷香,坡还没到顶。
坡面上的土是干的,踩上去起灰。
她起了一次灰。
她停下来回头看。
坡上她踩出来的脚印还在,一个一个,坑底是松的。
她往上又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。
这一段也有脚印。
她再往上走十几步,回头。
这一段也有。
她一直走到坡顶。坡顶上有一道坎,坎边是平的。她在坎上坐下,把鞋脱下来。
鞋底上的灰抖下来,落在坡上。
她低头看那些灰。
灰落在脚印里,把脚印填了一半。
她把鞋穿回去。
坡顶比谷底亮。太阳在东边,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甩在前面的坡上。
她转过身,脸朝东。
从这个坡顶往东看,能看见谷。谷是谷底那道亮,从这儿看只有一线。
她抬起手,在眼前比了比。
那一线比她一个指头宽不了多少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她在坡顶走。
坡顶是平的,平了大概两亩。她走了一个来回,把这一片走遍。
她走的时候看地面。
地面上有痕。
痕是一道一道的,横的,间距很匀,从西边出来,往东去。
她蹲下去看最清楚的一道。
那道痕有一指宽,边上齐,中间凹下去一线。
她用手指顺着那道痕摸过去。
摸到头。
她转身往西走,走到另一头。
那道痕从西边出来的地方,是一个圆。
圆不大,比碗口小一点。痕从那个圆里出来,往东去。
她走回去,蹲在那个圆边上。
圆里有一层白。
她伸手把白抹开。
白底下是七个小坑。
七个坑排成一圈,圈心是一块平的。
她把手掌盖上去。
她的手比圈大。她把掌挪过去,挪到能把整个圈罩住。
盖住了。
她把手拿开,看着那七个小坑。
她把裁纸刀拔出来,在圈边上刻了一道。
刻完她抬头看西边。
坡顶过去,还是坡。
坡比这一道更长,往上去了,坡顶那道坎在后头,越过坎,坡又往上。
她把刀收起来。
她站在坡顶上,看着那道往上走的坡。
要走到源头,得先量出这道亮有多大。
她伸出手,在亮上比。
亮只有一线。她的一指宽。
她换了个地方比。
还是一指宽。
她把手指插进那道亮里,往前后摸了摸。
亮的两边没有边。她往前摸,摸到头,指头还在亮里。
她把指头抽出来。
指头上是干的。
她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量不出它。
她这一路量过很多东西。她量过阵眼离主台多少步,量过一根钉吃进膝要几节,量过石阶三十七级。
那些都量得出来。
那些东西有一个头。
这个东西没有头。
她站在坡顶上,看着那一线亮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她从袖里摸出账本。
她把本子摊在膝上,翻开一页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纸上写:亮,一指宽。两头无头。量不出。
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。
她把笔挪开,在下面另起一行。
她写:量不出的东西,量它收了多少。
写完她抬起头。
她这一路从下游走上来。
下游那些压平的东西,是它收的。
收了多少,就压了多少。
她要把压平的那些量出来。
她从袖里摸出那把裁纸刀。
她把刀横过来,在自己手背上比了比。
不够长。
她把刀换到另一只手,把袖口往上撸了三寸。
她把右手五指张开,按在坡顶的地上。
五指张开是一掌。掌长她量过——她用那把铜钱的直径量过,一枚钱挨一枚钱,量到七枚,是她掌长。
她把右手按在地上,压出一个印。
她抬起来。
印子留在干土上。
她顺着那个印子往东量。
第二个印。第三个。
量到第七个的时候,她停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印。
第七个离第一个两掌。
她把手挪到第八个的位置上,按下去。
第八个离第一个两掌。
她的手停在那里。
她把第八个印按实,抬起来,重新按一遍。
第八个离第一个一掌半。
她把这个数记在账本上。
她写:一至七,两掌。第八,一掌半。
写完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继续量。
量到第二十三个印的时候,坡顶这一片量完了。
两掌的间隔,一个不少。
她站在第二十三个印上,抬头看坡顶那片白。
白的边就在前面二十步。
她走过去,走到白的边上。
白不是纸。
她蹲下去,用刀尖挑起一点。
挑起来的是一层,薄的,卷着边。
她把它摊在手心里。
摊开了是灰白的一层,薄得能透过光。
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
光从那一层里穿过去。
穿过去的那一道,比别处的光白。
她把那一层放回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