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刀在白的边上划了一道。
划完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印子上没有白。
她站在原地,把这件事看了一遍。
她再往前走,跨过那道划。
她这一脚踩下去,脚下没有印。
她抬脚。
脚底下那个印子不在了。
她蹲下去用手摸。
土是松的。松得跟没踩过一样。
她把手掌整个按在那块地上,按了三个息。
三个息里她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她把手抬起来。
她往那道白看。
白的边在她前面二十步,一步没变。
她转过身。
她走回去。
走出三步她停住。
她蹲下去,看刚才第一个印。
第一个印还在。
她伸手把第二个印按住。
第二个印的边有一点塌。
她把手移开,看着那个塌边。
塌下去的地方是她刚才转身时鞋跟蹭的。
她把鞋跟抬起来,又放下去,蹭了一下。
印子的边又塌了一点。
原来她自己的动作,是留得下的。
她站起来,往白那边看。
二十步。
她把袖子撸上去。
她从第一个印开始,重新量一遍。
这一次她不走。她用手按。
一个印。两个。
她按着往前走。
按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第二十三个的位置,她按不出印。
她把手提起来。
指头底下是松的土。
她把手挪回去一掌。
有了。
她把手又往前挪一掌。
没有了。
白就在那一掌的尽头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把这一路的印在账本上一行一行记下来。
她写:一印至二十三印,实。
她写:白前一掌,无。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下面添了一句:越近越实。过界就虚。
她看着这一句。
她把“虚”字圈起来。
圈完她把手按在这一行上。
她把账本翻回前面那几页。
她一页一页往下排。
她这一路上做过记号:第三页的往左三道,缺的那条规矩;坡上槐树的刀口;滩上那一卷布;坑沿上那只碗;石头上的刻痕。
她把笔提起来,一样一样往下排。
她写:第三页,往左三道。(已不知其义)
她写:槐树,刀口。(已平)
她写:滩,布卷。(已不见)
她写:坑,碗。(在)
她写:石,刻痕。(已浅)
她写完五样,停住。
她把笔悬在纸上。
她还有别的。可她往下写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自己这一列字。
这一列里有的东西她自己说不清是什么。
她认得它们,可她接不上。
她把手按在这一页上。
她闭上眼。
她从最早那一件开始,往回走。
她走得很慢。
走到某一件上,她停了一下——那一件她摸到了边。
她能摸到那一件的两头。
一头是一件她认得的东西。另一头是她自己。
中间那一段,她摸不到。
她把手从纸上拿开。
她睁开眼。
天没有变。
她低头看那一页。
她把笔提起来,在“已平”那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。
她写:摸得到两头。
写完她把笔挪开。
她坐在坡顶上,把账本摊在膝上,一页一页地翻自己丢过的东西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她翻到第七页的时候翻不下去了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坐在坡顶上,看着那道一线亮。
风从东边过来。
她把袖口撸下去,把鞋跟在地上磕了磕。
她站起来。
她往坡上走。
她走到十几步的地方,停下,回头看。
第一个印还在。
第十七个印也还在。
第二十三个印不在了。
她看着那个断口。
断口往后是白的。白的边还在二十步外。
她把手举起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能摸到的,就是那些了。
她把手放下。
她转回身,往坡上走。
坡很长。她往上走。
她一边走,一边把手按在坡面上。
坡面是干的,松的,起灰。
她按一下,走一步。
她数自己的步子。
数到一百的时候,她上到了一道石台。
石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石台边上有一道缝。
缝里有风出来。
风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