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看着他。
“原来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原来是一个人。”姜渡说,“我说错了。他原来是一个人,走下来以后就不是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该我说。”他说,“宗里不叫我说这个。”
“你为什么说了。”
姜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河。水从他靴边流过去,水面上有一道一道的纹。
“这条河里,”他说,“一年要少一个人。”
云绾柔抬起头。
“少在哪儿。”
“少在钉上。”姜渡说,“这条河从上游到下游三十七个渡口,我管着三十七个。三十七个渡口,每一个渡口少一个。少的那一个,十年以后你在河边的滩上就能看见。”
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
“我说的是看,不是接。”他说,“接的人不在这条河上。”
云绾柔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人的眼睛跟钉上那些人不一样。钉上那些人的眼是平的,这人的眼是活的,活得有点凶。
“你在这条河上多久了。”她问。
“十九年。”
“你少过几个。”
姜渡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算。”他说,“我不算。少的时候名字就拿掉了。名字拿掉以后,你要找那个人,你只能去滩上看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南。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,“你们往南走,我不送。”
云绾柔往南走。
走了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渡还站在河岸边,手里那根空竿扛在肩上。
她转过身继续走。
又走了半日,河宽了,水色发暗。
她在一处窄口停下来。
窄口的对岸立着一根东西。
不是树。
云绾柔站在窄口这一边,隔着水看它。
它从对岸的石缝里出来,斜着往上,通体黑,一端还在石里,另一端斜举在半空。
黑皮上有横棱。
她把手举起来,隔着水比了一下棱的数目。
七道。
她放下手。
它跟第二根一样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蹲在窄口边上,把手掌按在岸边的石头上。
石头是热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翻过手掌看。
掌心有红。
她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。
不是硫,不是铁。
是配香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在那股味道上停了一息。
丹房配香,用的就是这个。
她把手放下,站起来。
太阳已经斜了。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。
她把袖里的账本摸出来,翻到画圈那一页,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第三点旁边点了一个新点。
点完她盯着看。
纸上现在有三点。
她把笔尖按在第三点上,没有立刻写下去。
她又点了一个。
第四点在第三点东南,相距不远。
她盯着那第四点看。
七点一圈。这一圈上该有七点。第一,第二,第三。她现在点出来四个。
她把笔尖按下去,写:第三点东南另有一点。
写完她把笔停住。
水声在这里变响了。
她抬起头看对岸那根东西。
它斜举着。棱上一道一道的横。
第七道棱的外侧,有一圈东西。
不是棱。是一层薄的、翻起来的皮。
像新长出来的一节。
云绾柔把手从袖里抽出来,又收回去。
她站在窄口这一边没有动。日头又斜了一寸,对岸那层薄皮在光底下透出一点红。
薄皮是往上翻的。翻起来的边上有一圈细齿,齿与齿之间夹着一点黑。
那点黑在动。
她往前挪了两步,蹲到水边,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,甩干,再往前挪。
她一直挪到窄口的石头顶上都站不住了,才停住。
再往前,水面宽了,够不着。
她站在那儿看着。
薄皮往上翻着,翻了半个时辰,也没有往上长一寸。可它在动——那圈细齿一张一合,一合一张,像在咬什么。
咬了很久,也没有咬住。
云绾柔把手在袖里握起来。
她袖里那枚钱硌在掌心上,一面是名册册头的字,一面是「掌灯」。
她把钱握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